六年级上学期，我们班换了个新班主任，姓李，教语文。她四十来岁，说话声音不大，但教室里再吵，只要她一张嘴，大家就能安静下来。她的声音不高，也不尖，就是稳稳的，像冬天教室里暖气片发出的那种嗡嗡声，听着让人觉得踏实。

那时候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。每天早读，李老师会从第一组开始，挨个检查我们背古诗。背不出来的同学站着，她也不骂，只是走到跟前，用她那不高不低的声音说：“再读三遍，坐下接着背。”声音里没什么火气，倒像是商量。有一回，我头天晚上贪玩没背熟，站起来支支吾吾半天，她走过来，在我桌子上轻轻点了两下：“‘少壮不努力’后面是哪句？”我小声说：“老大徒伤悲。”她点点头：“这不是会吗？坐下吧。”声音轻得像怕吓着谁。

可她的声音也有不一样的时候。

记得是十一月份，学校搞合唱比赛。我们班练了一个多星期，临上场前，体育委员把伴奏U盘弄丢了。全班乱成一锅粥，有人怪体育委员，有人急得直跺脚。李老师从办公室跑过来，站在教室门口，提高了点声音说：“都别吵了。”就四个，声音比平时亮了一些，像铁勺子敲了一下搪瓷碗。教室里立刻安静了。她接着说：“我去找音乐老师借个音响，你们把歌再清唱两遍。”说完转身就走了，脚步声很急。后来比赛我们拿了二等奖，她在总结会上说：“唱得不错，就是声音太使劲了，下次放松点。”她的声音又回到了平时的样子，平平的，带着一点笑。

最让我记住她声音的，是期末前的一个下午。那天她把我叫到走廊上，靠在栏杆边跟我说：“你作文写得不错，就是错别多。以后写完自己读一遍，读出声来，哪儿别扭改哪儿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，风把她的头发吹到嘴角边，她一边拢头发一边说，声音里混着楼道里的回声，有点闷闷的。我点头说好。她拍了拍我肩膀：“去吧，下节课数学。”就三个，干脆得很。

六年级下学期她就不教我们了。有一次我在操场上碰见她，她正抱着一摞作业本往北楼走。我叫了一声“李老师”，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，笑着说：“长高了嘛。”声音还是那样，不高不低，不急不慢。我说：“老师我作文现在错别少了。”她点点头：“那就好。”然后抱着本子继续往前走。

现在我已经上初中了。有时候写作文碰到拿不准的，我会读出声来听一听，想起她靠在栏杆边说的那句话。那个声音不响，也不亮，就是稳稳地待在那里，像教室后墙上的挂钟，你不注意它的时候，它也在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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