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公的院子

Editor:Mark| Time:2026-10-17

高一那年秋天,我搬去和外公住。

父母离婚的事闹了大半年,最后谁也没争过我。母亲说,你先去外公家住一阵子吧,等这边安顿好了再接你回来。我没说话,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书包,就跟着她去了那个我小时候常去、长大后却很少再去的地方。

外公的院子不大,靠墙根种了一排月季,这时节已经没什么花了,只剩几片发黄的叶子挂在枝头。院子里有一棵老石榴树,外公说是我妈小时候种的,现在比我胳膊还粗。树下放着一张竹躺椅,旁边是一张小方桌,上面搁着茶缸和收音机。

外公见我来,没多问什么,只是接过我的书包,放进屋里,说:“饿了吧,锅里还有粥。”

他话少,我也话少。刚开始那几天,我们几乎没什么交流。我放了学就钻进屋里写作业,他就在院子里忙活,要么给月季剪枝,要么扫落叶。晚饭他做,我吃,吃完我洗碗。日子过得像那棵石榴树,不怎么长,但也不枯。

后来慢慢地,有些东西在变。

每天傍晚,我写完作业出来透气,外公就把收音机打开,调到放评书的频道。单田芳的《白眉大侠》,他爱听,我也跟着听。两个人坐在树下,一人一个板凳,中间隔着茶缸和暖水瓶,听得入神。听到徐良要出招了,外公会轻轻敲一下膝盖;听到坏人跑了,他会叹口气。我偷偷看他,他的侧脸被夕阳染得发黄,皱纹一道一道的,像院子墙上那些裂开的泥缝。

有一回刮大风,半夜我被响声吵醒,听见院子里哗啦啦的。第二天起来,石榴树的一根大枝被风刮断了,耷拉在地上。外公已经把断枝拖到墙角,正蹲在那里用草绳把树身和一根竹竿绑在一起。我走过去,蹲在旁边,问他:“能活吗?”他说:“能。石榴树皮实,明年还结。”

那天早上我帮他扶着树,他缠草绳,一圈一圈的,缠得很仔细。他的手指粗,关节有点肿,干起活来却利索。缠完之后,他拍拍树干,说:“行了,站直了就行。”

我忽然觉得,他说的好像不只是树。

冬天来的时候,院子里没什么活可干了。外公开始在屋里待着,看电视,或者翻那几本快散架的旧书。我放学回来,他会问我今天学了什么。我说了,他就点点头,说:“好好学,别急。”

有一次我考砸了,数学没及格,回来把卷子往桌上一摔,不说话。外公看了看我,没问什么,起身去厨房,不一会儿端了一碗荷包蛋出来,两个蛋,放了糖。他说:“吃吧,吃了暖和。”

我低头吃蛋,眼泪掉进碗里。他坐在对面,还是不说话,就那样坐着。等我吃完了,他才说:“一次两次不算啥。人这一辈子,哪能回回都考好。”

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,听见他在隔壁轻轻咳嗽了一声,然后收音机又响了。单田芳在说书,声音断断续续的。我闭上眼睛,觉得这院子好像真的能挡住外面的很多东西。

高一那年冬天特别冷,但外公的院子里好像没那么冷。石榴树光秃秃的,月季也只剩下枯枝,可我知道,它们都没死。等春天来了,还会发芽,还会开花。

就像外公说的,站直了就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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