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中三年级，我们的教室在二楼最东边。从窗户望出去，正好能看见操场角落的那棵老槐树。

我不知道它在那里站了多少年。从我初一进校时，它就已经很粗了，树皮裂着深深浅浅的纹，像老人手背上的褶皱。夏天的时候，它的叶子密得透不过光，在地上投下一大团墨绿的影子。冬天叶子落光了，剩下光秃秃的枝丫，横七竖八地伸向灰白的天。

初三的课间，大家都趴在桌上补觉，或者赶下节课要交的作业。我却常常站在窗前，看那棵树。有时是风吹得叶子哗哗响，像谁在远处拍手；有时是几只麻雀在枝桠间跳来跳去，抖落几片枯叶。看久了，我发现自己能分辨出它不同天气里的样子——晴天的叶子是透亮的绿，雨天的叶子沉甸甸地往下垂，阴天整棵树都灰蒙蒙的，像一幅没上色的速写。

有一次下大雨，我隔着窗看见一只猫躲进树洞里。那树靠近根部的地方有个不大的洞，平时谁也不会注意。那只花猫缩进去，尾巴贴着树干，一动不动。雨打在树叶上，水珠一串一串往下掉，猫的毛湿了一小片，但它还是缩在那里，好像在等什么。后来雨停了，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，猫才慢悠悠地跳出来，伸了个懒腰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这棵树不只是树，它装着很多我不知道的秘密。

五月的时候，槐花开了。一串串白色的花垂下来，整个操场都飘着淡淡的甜香。我站在树下，风一吹，花瓣就落在肩上。有同学路过，说：“这味儿真好闻。”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。他们走得很快，书包带子一颠一颠的，像钟摆。

我忽然想起，初一时的自己也是那样的。那时候从树下过，只觉得这是一棵普通的树。现在初三了，我认识了它的四季，知道哪根枝桠上有个喜鹊窝，知道下雨时哪片叶子会最先滴水。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长大了，但我知道，以后再经过一棵树时，我大概会多看它几眼。

昨天下午，我趴在窗台上看那棵槐树。叶子在风里翻着身，阳光一闪一闪的。我拿出一个本子，画下它的样子。画得不好，枝干歪歪扭扭的，但我在旁边写了一行小：初三，晴，槐树叶子很绿。

画完，我把本子收进书包，拉上拉链。窗外，那棵树还在那里站着。我想，我会一直记得它，记得这个春天的下午，记得阳光落在叶子上、叶子落在我眼里的样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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