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中二年级那年，我从城里转学到了镇上的中学。父亲说，奶奶年纪大了，需要人照顾。我没说什么，只是把书包里的游戏机换成了几本课本。

镇上的中学不大，操场边上有棵歪脖子树，树干斜着长，像被谁摁弯了腰。课间的时候，大家都爱往那儿凑。我第一天去，就看见一个男生蹲在树根边上，拿小刀在树皮上刻。旁边几个人围着看，笑得很响。

我不认识他们。我站在不远处，看着。那个刻的男生忽然抬起头来，看了我一眼。他眯着眼睛，说：“新来的？”我没说话。他又说：“城里的？怎么，看不起我们这儿？”我还是没说话，转身走了。身后传来一阵哄笑，像一群麻雀受了惊。

第二天，我的课本不见了。找遍了抽屉和书包，没有。同桌是个扎马尾的女生，她小声说：“可能是他们藏起来了。”她努努嘴，指指歪脖子树那边。我走过去，看见我的语文书被钉在树干上，翻到的那一页，正好是《背影》。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，像一只被钉住的蝴蝶在挣扎。

他们几个人靠在树边上笑。那个刻的男生走过来，拍拍我的肩膀，说：“想要回去？行啊，从这儿钻过去。”他拍拍自己的胯下。周围的人笑得更响了。

我站在那儿，看着我的书。风把它吹得翻了一页又一页。我想起父亲送我上车前说的话：“到了那边，别惹事。”可是我又想起奶奶。她眼睛不好，但每天早晨都会把我的鞋擦干净，摆在门口。

我弯下腰，把地上的书包捡起来，拍了拍灰。然后我直起身，走到歪脖子树前，伸手去拔那颗钉子。钉子钉得很深。我用指甲抠，抠不动。他们就站在旁边看，笑声渐渐小了。我找了块石头，对着钉子敲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钉子歪了，松了。我把书取下来，抚平了折角的那一页。

那个男生脸上挂不住了，伸手来推我。我侧身让了一下。他没站稳，脚下一滑，摔在树根边上。我看着他，说：“我不是来跟你们打架的。我是来上学的。”声音不大，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。

后来没有人再动我的书。但事情没有完。第二天上体育课，我的运动鞋被人扔到了厕所屋顶上。我没去找老师。我自己搬了张凳子，爬上屋顶，把鞋取了下来。下来的时候，我看见校长站在不远处。他看了我一眼，什么也没说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
那棵歪脖子树还在那儿长着。冬天到了，叶子落光了，枝丫光秃秃的。有一次我从它旁边走过，看见树皮上刻的还在，只是被新长出来的树皮挤得变了形。我伸手摸了摸，没有再去看那到底写的是什么。

我知道，有些东西，刻在树上是留不住的。可有些东西，刻在心里，别人抢不走。那棵歪脖子树，它歪它的。我走我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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