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，我推开单元门，整个人被裹进一团白茫茫的雾里。路灯还亮着，却像泡在牛奶里的橘子，黄澄澄却看不真切。楼下的梧桐树只剩下黑乎乎的轮廓，叶子上的水珠偶尔滴下来，砸在我手背上，凉丝丝的。

我背着重重的书包，慢腾腾地往学校走。六年级了，书包一天比一天沉，压得肩膀发酸。雾太浓了，对面来人得走到跟前才看得清脸。我看见几个穿校服的影子，也是慢悠悠的，都不像平常那样跑着赶路。三年级的时侯，我最喜欢在雾天跑，觉得自己像飞机钻云层。可现在，我只想慢慢走，反正早自习要看的那篇课文还没背熟。

拐过街角，早点摊的蒸笼掀开了，一团蒸汽涌出来，和雾混在一起分不清。卖豆浆的阿姨认得我，说：“今天雾大，骑车慢点。”我点点头，买了份糯米团。热乎乎的糯米团捧在手里，雾好像也没那么冷了。

走进校门，操场上的国旗只露出半截旗杆，上面的旗子完全看不见。教室里已经亮灯了，透过雾气看，像蒙了层毛玻璃。我坐进自己的位子，同桌李晓正趴在桌上，拿手指头在桌面的水汽上画圈。他问我：“你说这场雾什么时候散？”我说：“等太阳出来吧。”他又问：“那要是太阳一直不出来呢？”我没接话，把语文书翻到要背的那页。

可是书上的也像隔了层雾，模模糊糊的。我盯着“青青园中葵，朝露待日晞”那几句，忽然想：我们六年级了，明年就上初中了，到时候分到不同班上，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同桌？李晓画完圈，又拿手一抹，桌面被我俩的袖子擦得亮晶晶的。

早读铃响了，班主任走进来，头发上沾着细小的水珠。她没让我们立刻背书，而是轻声说：“今天雾大，路上都小心点。来，大家先看窗外，记住这一刻的样子。”我们齐刷刷扭头，窗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里，隐约能看见几个迟到的同学奔跑的影子，一晃就不见了。

那时候我突然明白了：雾再大，总会散的。而六年级这一年，就像这场雾，包裹着我们，看不清前方到底有什么。可我们还在走，一步一步，手里捧着热乎乎的糯米团，身边有同桌画过的圈，有老师提醒我们看窗外的话。

太阳真的出来了。先是东边亮了一丝，接着雾像被撕开一道缝，教学楼渐渐露出红砖的墙，操场上的白线也一条条清晰起来。我背完最后一句诗，把窗户推开一点，潮湿的风灌进来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
这一天我记得很清楚。雾散了以后，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，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。我们六年级，站在童年的尾巴上，前面雾蒙蒙，可我们知道自己正往前走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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