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中三年级第二学期的某个周三下午，我站在教室门口，手里攥着刚批改完的英语周考卷子。阳光斜斜地照进来，把走廊地砖上的水痕映得发亮。我的目光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——那个座位是空的，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英语课本，笔还搁在摊开的练习册上，像是主人只是去厕所，马上就会回来。

“老师，李浩哲又没来。”班长小心翼翼地递过一张请假条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写着“脚扭伤，请假一天”，落款是他爸爸的名和日期。我数了数，这学期刚过半，这已经是他第十三次请假了。每次理由都差不多：脚扭伤、发烧、家里有事。每次请假条的笔迹都不一样，有时工整得像大人写的，有时潦草得像是他自己模仿的。

我让班长回去上课，掏出手机翻到李浩哲妈妈的号码。电话响了很久，最后传来一个女人疲惫的声音：“老师啊，实在对不起，浩哲他……他确实又骗我了。”我愣住了。她接着说：“这孩子初二开始就这样，一回家就关房间门，说是在背单词。可他成绩越来越差，上次家长会我听其他家长说，他经常去城南那个网吧……”

那天放学后，我骑着自行车一路骑到城南。网吧在一条偏僻巷子里，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汗味。在最后一排角落里，我找到了李浩哲。他戴着耳机，屏幕上是游戏画面，书包随意扔在脚下，校服皱巴巴地系在腰间。我站在他身后五分钟，他才从屏幕反光里发现我，吓得猛地摘下耳机，眼睛里全是慌乱和不耐烦。

“老师，我——”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
我没揭穿他，反而问他：“饿不饿？”他愣了一下，摇了摇头。我拉着他走出网吧，在旁边小摊边坐下，给他买了碗馄饨。他低头吃着，眼泪一滴一滴掉进汤里。

原来他父母去年离婚了，妈妈白天在超市上班，晚上回来倒头就睡。他说不上为什么，就是不想回家，不想做作业，上网吧感觉自在一些。“我骗我妈说去上学，其实是去网吧。骗老师说请假，其实都是我自己写的假条。我知道不对，可控制不住。”

我没有批评他，只是说：“从明天开始，放学后你来办公室做作业，我陪你。”他抬起眼睛，里面全是不敢相信。

从那以后，每个周三下午，他都准时到我办公室。我给他补英语，他帮我整理试卷。偶尔还是会看到他眼神飘忽，但他没再逃过课。学期末的家长会，他妈妈拉着我的手哭了：“浩哲现在回家会主动写作业，还帮我洗碗。他说是您让他明白，谎言里没有出路。”

毕业多年后，我收到他寄来的明信片，上面只写了六个：“老师，我不说谎了。”明信片背面是一所大学的校门。

那个曾经用三十三次谎言欺骗过所有人的初中三年级学生，在最后一个谎言的下午，终于学会说真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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