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年级那年暑假，我跟着爷爷回老家收拾老屋。推开堂屋的门，灰尘扑了我一脸。爷爷没说话，径直走到墙角那个大木箱前，弯下腰，慢慢掀开箱盖。

“来，帮爷爷搭把手。”他招呼我。我把课本往旁边一放，和他一起抬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袱。打开一看，是一摞发黄的课本，书页都卷了边，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。

“这是我上小学时的课本。”爷爷伸手摸了摸那些泛黄的书页，声音有点抖，“你曾祖父没念过书，供我上学不容易。那年交学费的钱，是他帮别人挑了一个月的粮才攒下的。”

我第一次知道，爷爷也上过小学。我拿起最上面那本算术书，翻开一看，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。有的是解题步骤，有的是歪歪扭扭的批注。爷爷指着其中一行说：“那时候我算术不好，老师讲一遍跟不上，只能下课再抄别人的笔记。有时候晚上点着煤油灯，眼睛都看花了。”

“那你怎么学会的？”我问。

爷爷笑了，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：“多写几遍就会了。那个时候啊，白天要干活，晚上才能看书。我一边放牛一边背书，牛在那边吃草，我在这边大声念，吓跑了麻雀。”

我又翻了翻语文书，发现有些地方被撕掉了几页。爷爷看出我的疑惑，解释说：“那时候家里穷，没有草纸，这些纸可以拿来卷旱烟。我心疼，就挑着撕掉了几页，剩下的死活不让动。你曾祖母说我是书呆子，可她还是护着我，每次我想看书，她就多干一会儿活，让我多学会儿。”

说着说着，爷爷的声音轻了下来。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支圆珠笔，递给我：“这支笔跟了我大半辈子，是从你曾祖父手里接过来的。他省吃俭用买来给我，说‘好好念书，将来别像我一样没出息’。现在我把它给你，你要好好念。”

我接过笔，笔杆磨得光溜溜的，上面还能看出磕磕碰碰的痕迹。我突然觉得，这笔比我在商场里看到的任何一支都要重。

回程的车上，我靠在爷爷肩上，想着那些旧课本上的迹。那是一个少年在黑夜里，借着一点光亮，一笔一画写下的希望。也许那些题对他来说很难，也许那些他要练很多遍，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。

从那以后，每次遇到不会的题目，我就会想想爷爷的话。煤油灯下，放牛山上，那份坚持像一根刺，扎在我心里，让我不好意思随便说“放弃”两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