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中三年级的最后一个学期，我每天都要经过学校门口那座桥。

桥很普通，就是一座水泥拱桥，横跨在一条不过十米宽的小河上。桥面不宽，两辆自行车并排都有些勉强。桥栏杆是铁的，漆成了暗红色，但已经斑驳得厉害，露出里面灰白的铁锈。我们学校在这边，那座老旧的居民区在那边，这座桥就是连接它们的唯一通道。

高一高二的时候，我几乎没注意过这座桥。每天上学放学，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，眼睛盯着前方的路，心里想着今天的作业或者周末的游戏。桥就是桥，跟路上的其他东西没什么区别。

但高三下学期开始，一切都变了。

黑板上的倒计时越来越小，卷子上的红叉越来越多。每天早上六点出门，晚上十点回家，日子像是被复印机复制出来的，每天都是一样的灰白色。我开始注意到桥，大概是因为它是我每天必经之路上唯一能让我停留几秒钟的地方吧。

过了桥，就是学校。所以每天过桥之前，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，像是要把桥那边的自由都吸进肺里。放学时，过了桥，就能看见路边卖烤红薯的大爷，能听见居民楼里传出来的电视声，那些声音告诉我：你终于离开了学校。

有一天，我在桥上站了很久。

那是四月的一个傍晚，天还没完全黑。我考砸了模考，数学只考了九十分。走在回家的路上，到桥中间的时候，我停住了。河水很浅，能看到河底的卵石。有几只鸭子在岸边找食，偶尔发出一两声叫。河边的柳树已经绿了，在晚风里摇。

我靠着桥栏杆，盯着河水发呆。那些数学公式还在脑子里转，但我想不明白，为什么我付出了那么多，却还是考不好。桥下面，一只鸭子把头扎进水里，又抬起来，甩了甩水珠。

这时候，我忽然想起了高一刚入学的时候。那时候我们也在这座桥上走过，但那时候是在讨论晚上去哪里吃麻辣烫。那时候觉得高三很远，觉得高考还很遥远。可是现在，它就在眼前了，像这座桥一样，必须走过去。

我掏出手机，给我爸发了条消息：“考砸了。”过了几分钟，他回：“没事，回来吃饭。”

那一刻，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个，又看了看桥下的河水，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堵了。

这是我第一次认真地看这座桥。桥的拱形不算高，但很匀称。栏杆上的铁锈摸上去有点粗糙，还有些松动。我忽然想到，这座桥大概比我年纪还大，它在这里站了这么多年，看过多少人从它身上走过，那些人的喜怒哀乐，它都看在眼里吧。

后来，我每天都会在桥上多站一会儿。早上过去的时候，看桥下的水是不是又涨了；晚上回来的时候，看看河边的灯是不是亮了。有时候会碰见同学，我们站在桥上聊几句，说今天的考试多变态，说物理老师今天又拖堂了。这些零碎的对话，混着桥下的流水声，成了那段日子最清晰的记忆。

高考前三天，学校放假了。我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时候，特意从桥上走了一遍。桥上没什么人，太阳很大，桥面上有我的影子。我走得很慢，一步，两步，数着脚步走到桥中间，停下来看了看河。水还是那么浅，卵石还是那么圆，只是岸边少了几只鸭子。

我知道，过了这座桥，就是考场了。而过了考场，就是跟这座桥说再见的时候了。

高考那天，我爸送我到桥头。他说：“去吧，我在桥这头等你。”我点点头，背着书包走上桥。走到桥中间的时候，我回头看了一眼，我爸还站在桥头，朝我挥了挥手。我转回头，继续往前走，心里忽然很踏实。

那座桥，我走了三年。它不会说话，但它一直在那里。走过这座桥，我从高一走到了高三，从十六岁走到了十八岁。有人说青春就是一条河，那这座桥大概就是河上的桥吧，承载着所有关于河的记忆。

现在我已经上大学了，偶尔还会想起那座桥。想起那些在桥上停留的傍晚，想起那些和同学在桥上说的话，想起那个考砸了站在桥上发呆的自己。这些记忆，就像桥下的河水一样，看似流走了，但其实一直在那里。

桥还是那座桥，只是过桥的人，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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