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的规矩

Editor:Mark| Time:2026-05-08

高一那年暑假,我住在奶奶家。奶奶家在一个小镇上,房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每天清晨,她都会把堂屋的八仙桌擦得发亮,然后摆上四个青花碗,四双筷子。我总觉得奇怪,明明只有我和奶奶两个人吃饭,为什么总要摆四副碗筷?

终于有一天,我忍不住问了。奶奶正在择菜,闻言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:“这是规矩。一家人吃饭,就要整整齐齐的。”

“可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啊。”我说。

奶奶放下手里的菜,认真地看着我:“你爷爷在的时候,就是这样的。后来你爸考上了大学,你姑妈嫁了人,桌子还是这样摆。再后来你爷爷走了,我还是这样摆。这不是给活人看的,是给规矩看的。”

我不太懂,但没再问。那时候我正处在什么事都要问个为什么的年龄,觉得很多规矩都没有道理。比如吃饭不能敲碗,坐凳子不能翘腿,递东西要用双手,这些规矩在我眼里都是束缚。在学校的议论文课上,我们刚刚学过“破旧立新”,老师说要敢于质疑,敢于打破不合理的规定。奶奶的这些规矩,在我的认知里,就属于应该被打破的那一类。

直到有一天,隔壁的张爷爷去世了。按照老规矩,奶奶去帮忙料理后事。回来的时候,她坐在院子里发了很久的呆。我给她倒了杯水,她说:“你张爷爷走了,他儿子从深圳赶回来,连他爸最后一面都没见上。你张奶奶说,他儿子这些年只回来过两次,一次结婚,一次生儿子。”

我忽然想起,今年爸爸说要接奶奶去城里住,奶奶死活不去。她说:“我在这儿住了六十年,街坊邻居都认识,菜场的小贩都认识我。去了城里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
那个暑假快结束的时候,我慢慢明白了。奶奶摆的四副碗筷,不只是碗筷。那是给爷爷留的位置,给远方的父亲留的位置,给嫁出去的姑妈留的位置。这也是在提醒自己,这个家虽然冷清,但曾经热闹过,应该一直热闹下去。那些规矩,也不是束缚,而是连接。连接着过去和现在,连接着在家的和远行的人。

后来在学习苏轼的《水调歌头》时,读到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”,我猛然想起奶奶的八仙桌。其实古人说的“人长久”,不只是肉身的长久,更是某种规矩、某种牵挂的长久。当你对着月亮想念远方的人时,当你摆上四副碗筷时,那些看不见的线就连上了。

如今我上了高中,开始懂得,有些规矩不是用来遵守的,是用来记得的。就像奶奶的那四只青花碗,它们被擦得发亮,在晨光中静静等待。谁也不知道它们等的是什么,但奶奶知道,我也知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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