升入高中一年级的那年夏天，我经历了一场闪电。

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，教室里闷得像蒸笼，老式吊扇转得有气无力，吱呀吱呀地响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眼皮越来越沉，老师在黑板上列着二次函数的公式，粉笔和黑板摩擦的声音像催眠曲。

“这道题谁会解？”老师转过身，目光扫过教室。

我猛地坐直身子，生怕被点名。可我又忍不住低头看桌肚里的《科幻世界》，那是我用早饭钱省下来买的，封面是一个巨大的飞碟。手指刚碰到书脊，窗外忽然暗了下来。

是天黑了。

正午的太阳说没就没，天空从亮白变成铅灰色，只用了两三分钟。教室里顿时骚动起来，有人喊“要下雨了”，有人朝窗外张望。老师敲敲黑板，“看什么看，继续做题。”可他的声音被一团沉闷的响声盖住了，那是极远、极低沉的雷声，像什么东西从地底下翻滚。

我悄悄看向窗外，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白亮的裂缝，一闪就不见了。紧接着，风来了。

风来得又快又猛，先是刮起地上的灰土，然后卷着树叶砸在窗户上。窗玻璃开始嗡嗡地响，吊扇摇摆得更厉害了。老师终于放下粉笔，也朝窗外看了一眼。就是这时候，教学楼外面那棵老槐树猛地晃了一下，然后静止了。整棵树像定住了一样，所有的叶子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
然后我看到那道闪电。

它不是在云层里闪，而是从天上直接劈下来的。准确地说，是从那团翻滚的黑云里伸下来的，一根亮白的、不断分叉的柱子，瞬间照亮了整个世界。它的光亮太强了，我的眼睛刺痛，但还是没舍得闭。我看见它落在那棵槐树的上方，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。没有雷声，没有巨响，世界像被按了静音键。

大概过了一两秒，真正的大雷才炸开。那雷不是耳朵听到的，是整个身体感受到的。先是地板抖了一下，然后是空气，然后是我的胸腔。雷声在楼道里来回撞了几下，最后变成连绵的轰隆轰隆。教室里有人尖叫，有人从座位上弹起来，老师的粉笔掉在地上，摔成两截。

雷声过后，暴雨就来了。雨点不是一滴一滴，是一片一片砸下来的，打在窗户上像是有人往上面泼水。耳边全是哗哗的声响，什么都听不见。教室里安静下来，所有人都看着窗外，包括老师。

我当时在想什么呢？其实什么都没想。只是看着那道闪电的方向，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亮了一下。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，好像之前的困倦、之前的走神、之前的浑浑噩噩，都被那一下闪没了。我突然觉得，这个高中一年级好像真的开始了。

放学时雨停了，空气里全是泥和树叶的味道。那棵槐树被劈开了一条缝，沿着树干从树冠一直裂到根部，但树还立着。我站在树下看了很久，伸手摸了摸那道焦糊的裂口，还有一点点温度。

从那天起，我上课很少走神了。不是因为害怕，也不是突然懂了什么大道理。就是觉得，自己好像被那道光点了一下。

数：约980