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年级开学那天，教室里闹哄哄的。一个暑假过去，大家都像变了样。我正和同桌说笑，门口光线一暗，走进来一个人。我愣了几秒，才认出那是李伟。

他好像被猛地拔高了一截，去年合身的校服，现在袖口短了一截，露出手腕。裤子也吊在脚踝上面，看着有点滑稽。脸还是那张脸，但轮廓拉长了，原先圆乎乎的下巴，现在有了点棱角。最显眼的是他嘴唇上方，有一层淡淡的、茸茸的影子，像用铅笔极轻地涂了一下。他大概不习惯，走进来的时候，微微弓着背，好像想把自己藏回原来的高度里。

课间，男生们围过去，嘻嘻哈哈地拍他肩膀。“可以啊李伟！”有人伸手想去碰碰他那层茸毛，他慌忙躲开，脸一下子红了，从耳朵根红到脖子。那点男孩子的得意，和突如其来的羞赧，全混在那片红色里。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，去年运动会，他摔了一跤磕掉半颗门牙，还能咧着嘴冲大家笑呢。

变化的不止他一个。我前排的张小雅，开学后一直安静地坐着。她的马尾辫剪成了齐耳短发，露出整段白皙的脖子。有一次她回头借橡皮，我看见她右边耳垂上，有一个细细的、亮亮的小点。她发现我在看，赶紧把头发别到耳后，挡住了。那个小点一闪就不见了，像夏天草叶上倏忽掠过的光。女生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，小声说着什么，忽然又爆出一阵压低的笑声，目光却悄悄瞟向教室另一头。

我们好像一起驶进了一段陌生的河道。身体里有些东西在悄悄地、不由分说地破土，让我们对自己忽然生疏起来。照镜子时，会不自觉地多看几眼；经过玻璃窗，会瞥一眼自己的影子。我们开始在意穿着的校服是否整洁，在意额头上新冒出的痘痘，在意别人打量自己的目光。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感受，有点慌张，又有点隐秘的期待，像在等待一个既定的、却又未知的仪式。

有一次体育课跑八百米，我累得气喘吁吁，在终点弯着腰。李伟从我旁边走过，递过来一瓶水。我抬头，看见他额头上亮晶晶的汗，和那层更明显了些的茸毛。他什么也没说，就走开了。那一刻，我忽然觉得，我们都在经历着同样的事情。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，就写在我们每天都不一样的外貌上，写在突然变声的嗓音里，写在偶尔对视又迅速移开的目光中。

六年级的日子过得飞快。我们依然上课、做题、在走廊里打闹，但有些东西终究不同了。毕业合影那天，阳光很好。我们穿着统一的衣服，站得笔直。快门按下的前一秒，我看见李伟下意识地挺了挺他细长的身子，张小雅则轻轻捋了一下她的短发。

那张照片洗出来，每个人都笑着。我们看起来，既像一群孩子，又隐约有了点少年人的模样。那段关于外貌的、细碎而真实的忐忑与察觉，就这样被定格在了六年级的夏天里，成了我们离开童年时，最青涩的注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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