炉火

Editor:Mark| Time:2026-01-30

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,十一月的风就刮得人脸疼。我坐在教室里,总忍不住搓手,墨水写在作业本上都是僵的。放学铃一响,大家裹紧校服往外冲,嘴里哈出的白气混成一片。

父亲在街角等我,跨在那辆旧摩托上。见我出来,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裹着毛巾的铝饭盒,塞给我:“还温着,捂手。”我接过来,果然有暖意透过手套。回家的路有七八里,风直往领口里钻。我把脸贴在父亲后背的棉外套上,闻见淡淡的机油味和烟味。

推开家门,一股熟悉的煤烟味扑面而来。客厅中央,那只铸铁炉子正烧着,炉膛里的煤块透出暗红的光。母亲从厨房探出头:“快把湿鞋脱了放炉边,饭马上好。”我搬个小板凳挨着炉子坐下,把冻得发麻的脚凑近。铁皮烟囱穿过天花板,被烤得微微发响,整个屋子像一只被烘着的、暖和的盒子。

那段时间,父亲厂里效益不好,常常天黑才回来。有天夜里我醒来,听见客厅有动静。悄悄推开门缝,看见父亲蹲在炉子前,正用火钳小心地翻动煤块。炉火映着他的侧脸,皱纹很深。他往里添了两块新煤,又轻轻压了压炉灰,动作很轻,怕吵醒我们。站了一会儿,他才搓搓手,回屋去了。我退回被窝,忽然觉得,那炉火整夜不熄,大概不是煤好,是有人一次次起来照看。

周末下大雪,我在炉子上烤红薯。红薯皮慢慢皱起来,冒出糖汁,滋滋响。母亲织着毛衣,父亲修一把旧锁,谁也不说话。炉火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晃悠悠的。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,外面是白的,里面是暖的黄。

后来家里装了暖气,炉子拆掉那天,父亲在原来放炉子的地方站了很久。地面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,怎么擦也擦不掉。母亲说,那是铁架子压的。可我觉得,那是炉火把温暖烙进水泥地里了。

如今冬天再冷,我总会想起那圈印子。原来最深的暖意,从来不是温度计上的数,而是有人愿意在寒夜里起身,为你添一次煤,让火光不熄。就像那个冬天,炉火映亮的,从来不只是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