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上的爬山虎
Editor:Mark| Time:2026-01-30我家楼下有一面旧墙,墙上爬满了爬山虎。从我记事起,它就在那里,春绿秋红,年复一年。墙的那边,是李爷爷的小院。
李爷爷是退休的历史老师,脾气有些古怪,很少与人来往。我家和他家,虽只一墙之隔,却像隔着一条无声的河。父亲说,很多年前,因为墙根排水的一点小事,两家闹过不愉快。从此,那面爬满绿藤的墙,就成了不言的界限。
高二那年初夏,雨水格外多。一场暴雨后,那面老墙轰然塌了一角,碎砖和湿土混着断掉的藤蔓,堆成了一座难看的小丘。缺口处,李爷爷院里那棵石榴树探过枝丫,火红的花瓣落了一地。
父亲看着缺口,眉头紧锁。母亲叹气:“这下麻烦了。”空气里是雨后的土腥味,还有隐约的、从那边飘来的石榴花香。
第二天放学,我看见父亲和李爷爷竟同时站在废墟边。父亲手里拿着卷尺,李爷爷拄着拐杖。两人都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堆砖石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长,在瓦砾上交叠在一起。
“老李,”父亲先开了口,声音有些干,“这墙……我找人一起修吧。材料我出。”
李爷爷沉默了一会儿,用拐杖轻轻拨开一片碎砖上的叶子。“我认识个老泥瓦匠,活儿细。”他顿了顿,“砖,我那儿还有些旧的,颜色能对上。”
就这样,没有正式的“和解”,修墙的事竟说定了。接下来的周末,泥瓦匠来了,父亲和李爷爷都在一旁帮忙递工具、拌水泥。他们话依然不多,偶尔交流几句:“这块砖放这儿稳当。”“水泥稀了,再加把沙子。”
我搬来一壶凉茶。李爷爷接过碗时,对我点了点头,说了句:“放学了?”很平常的话,我却愣了一下。父亲递给他一支烟,他摆摆手,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烟盒,却又递了一支给父亲。两支烟同时点燃,淡淡的烟雾飘起来,混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墙一点点垒高。他们有时会停下来,扶着腰,看一会儿进度。泥瓦匠师傅笑着说:“两位老哥,这墙保准比原先的还结实。”父亲和李爷爷对视一眼,没说什么,但嘴角似乎都松了松。
新墙终于砌好。最后一道工序,是处理那些被压坏的爬山虎。父亲小心地把还有根的藤蔓拢起来,递给墙那边的李爷爷。李爷爷接过,仔细地将它们引向新砌的砖面,用细绳轻轻固定。
“这玩意儿,长得快。”李爷爷说。 “是啊,一夏天就能爬满了。”父亲应道。
墙修好了,依旧立在那里。但那个缺口的位置,被特意留出了一方空当,没有砌死,成了一个透气的花窗。爬山虎的新藤正沿着边缘,试探着向对面伸展。
如今,每当我经过那面墙,总会看一眼那个小花窗。透过它,能瞥见李爷爷院里火红的石榴,也能看见我家这边新栽的茉莉。两家的枝叶,终将在花窗上相遇,缠绕成一片共同的荫凉。
原来,和平并非没有裂痕,而是在裂痕出现之后,有人愿意俯身,一起拾起砖块,耐心地、一砖一瓦地,重建。它不需要宣言,就像那些沉默的爬山虎,只要根还在,就会向着光与空间,温柔而坚定地蔓延,最终将冰冷的边界,覆盖成一片生生不息的、共同的风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