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的元宵

Editor:Mark| Time:2026-01-28

高三的元宵节,是没有灯笼的。

晚自习的教室亮如白昼,试卷翻动的声音像春蚕啃食桑叶。窗外偶尔炸开几朵烟花,映在玻璃上,只是模糊的光斑。同桌碰碰我胳膊,压低声音:“看,老班在后门。”大家埋下头,笔尖走得更急。这个元宵,和昨天、前天,并没有什么不同。

放学铃响得突兀。人群涌出教学楼,冷风一吹,我才想起今天是元宵。口袋里的手机震动,是母亲:“汤圆在锅里温着。”我含糊应着,盘算着回家还能刷一套理综题。

穿过操场时,我看见了那盏灯。

它就挂在单杠上,孤零零的。一个简陋的红纸灯笼,竹篾骨架有些歪斜,里面不是蜡烛,是一小串忽明忽暗的彩灯。灯下垂着一张条,被风吹得打转。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,捏住条。上面是铅笔,稚嫩,却一笔一划:“祝看到的人,明天天晴。”

我愣住了。环顾四周,操场空荡,只有远处几个低年级学生在追逐。这大概是哪个孩子挂的,又或许,是某个和我一样的高三生,偷偷留下的一点念想。它太简单,简单得与这个冲刺的季节格格不入;可那光,在浓黑的夜里,固执地亮着。

我想起从前的元宵。小学时,父亲会削竹条,我用糨糊糊上印着福的红纸。灯笼总是歪的,提在手里却像提着整个月亮。初中后,换成了超市买的电子灯笼,精致,不会烧破。我提着它和同学满街跑,看舞龙灯挤过人海,那时总觉得,这样的热闹会一直一直有。
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元宵只剩下一碗速冻汤圆了呢?是从习题册摞过窗台,还是从倒计时牌挂上教室墙壁那天?

风大起来,灯笼转了个圈。那串小彩灯明明灭灭,像在呼吸。我忽然觉得,那光不是照向夜空,而是照向很久以前,那个提着歪灯笼、一心只想让蜡烛别被风吹灭的小孩。也照向此刻,这个被分数和未来压得喘不过气的我。它笨拙地亮在这儿,仿佛在说:你看,光还在。

我没有取下灯笼,也没有带走条。只是站了一会儿,看纸罩上的光影,在地上晃出暖融融的一小片。

回家的路似乎没那么黑了。推开家门,暖气混着黑芝麻的甜香扑来。母亲从厨房探出身:“快,汤圆刚盛出来。”白瓷碗里,六只圆子浮在清汤上,热气蜿蜒上升。我咬开一只,流沙馅烫了舌尖,那股熟悉的、厚重的甜,一下子漫过喉咙。

原来,有些东西从未离开。它藏在简陋的灯笼里,藏在陌生的祝愿里,藏在每一碗按时等你的甜里。我们埋头赶路,以为弄丢了所有节日,其实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在必经的路旁,亮着很小很小的光。

这个没有灯笼的元宵节,我好像又提着一盏光,走回了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