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江水
Editor:Mark| Time:2026-01-28村口那条江,从前不是这样的。
小时候,江是活的。水清得能看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,和穿梭其间的小鱼。夏天,我们一群孩子扑通跳进去,水凉丝丝地裹着身子。大人们在岸边石阶上洗衣,棒槌起落,溅起的水珠在太阳下亮晶晶的。江边总有风,带着水汽和青草味,把外婆晒的床单吹得鼓起来,像帆。
不知从哪一年起,江睡着了。先是水浑了,看不清石头。然后,岸边开始出现一些陌生的东西:瘪了的塑料瓶、缠着水草的塑料袋、还有偶尔漂过的泡沫饭盒。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,很扎眼,像干净衣服上的油渍。风里的味道也变了,水汽里混进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闷气息,像什么东西慢慢腐烂。
大人们不怎么去江边洗衣了,说水脏,滑腻腻的。我们也不再下水,怕皮肤痒。江边静了下来,只剩下那些垃圾越来越多,在枯水季的滩涂上白花花一片,刺眼得很。
高二那年暑假,闷热无比。一天傍晚,我又走到江边。夕阳把天空烧成橘红色,很美,可照在江面上,却只映出一片黯淡的、毫无生气的浊黄。岸边,一个白色的塑料袋一半浸在水里,一半挂在草上,随着微弱的水波一下一下地动着,像在无力地招手。我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很闷。
我转身跑回家,拿了一个最大的旧麻袋,又戴上干活用的棉线手套。回到江边,我从那片最扎眼的滩涂开始,弯下腰,把瓶子、塑料袋、废纸,一样样捡起来,扔进麻袋。塑料瓶被晒得烫手,塑料袋沾着泥,很重。没一会儿,汗就顺着额头流进眼睛,辣辣的。滩涂上的碎石子硌得脚底生疼。
我不知道自己捡了多久。麻袋越来越沉,拖起来很费力。就在我直起腰喘口气的时候,看见隔壁家的李爷爷,拎着个竹筐走了过来。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只是蹲下身,用他粗糙的手,把一段埋在泥里的塑料绳慢慢扯出来,卷好,放进筐里。
接着,在江边散步的母女停了下来,小女孩跑回家,拿来了一个小塑料袋,学着样子,踮着脚去够挂在矮树枝上的一个零食袋。再后来,村里几个暑假在家的半大少年,互相推搡着、有点不好意思地走过来,有人低声说了句“闲着也是闲着”,便都散开,默默地捡拾起来。
没有人指挥,也没有人说话。只有江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,和我们窸窸窣窣的脚步声。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错在滩涂上。手里的麻袋重得快要提不动,可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,却好像松动了些。
天快黑透的时候,我们收拾起好几袋垃圾,堆在路边。江边那一小块地方,终于露出了本来的沙土色。江水还在流,声音轻轻的。
我知道,一江水不会因为一个傍晚就变回从前。明天,或许还会有新的垃圾漂来。但那天,我弯腰捡起的,似乎不只是塑料和废纸。我捡起了一点儿羞愧,一点儿的“本该如此”,还有一点点微弱的希望。就像在漫长的黑夜里,擦亮了一根火柴。光很小,但至少,它让我看清了脚下的路,和身边同样愿意弯腰的人。
保护环境,听起来很大。可那一刻我觉得,它也许就藏在那一次弯腰、一次伸手里。从对身边的一条江、一片地不再视而不见开始。江睡着了,但我们得醒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