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有个妹妹，小我五岁。她好像总是跟在我后面，像条小尾巴，甩也甩不掉。

上初中后，我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，更觉得她烦。她总爱在我写作业时挤进我的房间，手里攥着些不起眼的小玩意——一颗光滑的石子，一片奇怪的树叶，或者一朵蔫了的小野花。“哥哥，你看！”她的眼睛亮晶晶的。我通常头也不抬，从鼻子里“嗯”一声，算是答复。她也不恼，把东西轻轻放在我桌角，又轻手轻脚地出去，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。

那天，我为月考成绩烦心，把自己关在屋里。她又来了，这次，小心地把一张糖纸放在我摊开的练习册上。那是一张最普通的水果糖糖纸，皱巴巴的，还粘着点没化干净的糖屑。“哥哥，这个给你。”她的声音小小的。

我心里正憋着火，那股无名火“噌”地就冒了出来。“你烦不烦啊！”我抓起那张糖纸，顺手就扔出了窗外，“我正烦着呢，别拿这些破烂来烦我！”

妹妹愣住了。她那双总是亮着的眼睛，一下子暗了下去，像瞬间熄了灯的窗户。她没哭，只是嘴唇抿得紧紧的，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窗外，然后转身慢慢走了出去。门关上的声音很轻，却让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
发完火，我有点后悔，但少年的别扭让我不肯出去道歉。过了一会儿，我瞥向窗外，愣住了。

楼下的小花坛边，那个小小的身影正蹲着，低着头，很仔细地在草丛里找着什么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她找得那么专心，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拨开。她是在找那张被我扔掉的糖纸。

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。我忽然想起，那张糖纸，是上周去公园，我给她买的那包水果糖里的。当时我急着去找同学打球，剥开一颗塞进她嘴里，就把剩下的连糖带纸都塞给了她。她当时笑得那么开心，好像得到了全世界。

原来，那不是一张“破烂”的糖纸。那是她藏起来的、关于“哥哥对我好”的一份甜蜜证据，是她觉得最宝贵、最想拿来安慰我的东西。而我，却把它扔了。

我冲下楼，跑到她身边。她抬起头，鼻尖上沾着一点灰，手里正拿着那张找回的糖纸。糖纸在夕阳下，映出一点点微弱、却温柔的光。

“对不起。”我说。这个词对我而言有点陌生，但说出口时，心里那块堵着的地方忽然就通了。

她看看我，又看看糖纸，然后，把那皱巴巴的糖纸轻轻抚平，递给我：“哥哥，不难过。甜的。”

我接过糖纸，把它夹进了我最厚的课本里。后来，每当我感到压力大或者心烦的时候，我都会看看那张糖纸。它提醒我，在我急着往前跑、以为自己已经是个大人的路上，有个小小的人，一直用她全部的天真和善意，想为我收集一点点甜。

妹妹还是那个妹妹，还是会用她的“宝贝”来打扰我。但我不再觉得那是打扰了。因为我知道，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东西，是她小小世界里，最干净的宝藏。而她，是我匆忙成长中，差点弄丢的最甜的那颗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