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电的夜晚

Editor:Mark| Time:2026-01-26

晚自习第二节课,灯忽然灭了。

整栋教学楼爆发出短暂的欢呼,随即陷入更深的黑暗里。窗外,整个街区都黑了,连对面楼顶的红色航空灯也熄了。有人打开了手机电筒,几束光慌乱地扫过天花板,像受惊的鸟。

班主任让大家安静等待。我趴在桌上,脸贴着冰凉的桌面。忽然发现,没有日光灯“嗡嗡”的底噪,没有投影仪风扇的转动声,世界原来可以这么静。静得能听见同桌轻轻的呼吸,能听见窗外梧桐叶子摩擦的声音,还有不知哪来的夏虫,在草丛里试探地叫了一声。

同桌碰碰我的胳膊:“你看。”

我抬起头。从未见过的星空,正从没有光污染的夜空里浮现出来。先是几颗最亮的,然后越来越多,像有人慢慢撒了一把银沙在黑绒布上。银河淡淡的影子横跨天际——地理课上说过,我们住在银河系的一条旋臂上,但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看见自己的星系。

前桌的女生小声哼起歌,是音乐课学过的《友谊地久天长》。几个声音加入进来,轻轻的,跑调的,在黑暗里汇成温暖的溪流。后排的男生用手机照着,在墙上做手影——一只狗,一只鸟,扑棱棱地飞过数学公式和英语单词。

我忽然想起奶奶讲的故事。她说她小时候,整个村子只有村委会有电。夜晚属于煤油灯,灯芯挑亮一点,就是一屋子光明。她说那时候星星特别亮,人们坐在院子里聊天,孩子们追逐萤火虫。“现在啊,”奶奶总说,“灯太亮了,把好多东西都照没了。”

当时我不懂。现在,在这片意外的黑暗里,我好像明白了什么。

电让我们拥有了太多:长明的灯光,即时的通讯,冰镇的饮料,永不间断的音乐。可也是电,让我们习惯了被照亮的一切,忘记了黑暗本身也有它的厚度与温度,忘记了烛火摇曳时墙上舞蹈的影子,忘记了需要耐心等待的星光。

来电是在半小时后。

毫无预兆地,日光灯集体闪烁,“嗡”的一声,白晃晃的光重新灌满教室。投影仪亮了,空调重新启动,手机充电提示音此起彼伏。同学们“唉”地叹了一声,不知是庆幸还是遗憾。

星空瞬间消失了,窗外只剩下熟悉的、稠密的人间灯火。那个有银河的夜空,像一场集体的梦。

我关掉了桌角多余的小台灯。让这白炽灯的光,稍微暗一点吧。至少在这个晚上,我想记住黑暗的模样,记住星光如何从熄灭的灯管后面涌进来,记住在一切停止运转的时刻,我们曾怎样自然地靠在一起,像许多年前没有电的夜晚,人们围坐在篝火旁那样。

电给了我们一个永不日落的时代。但或许,偶尔的停电是为了提醒我们:在接通电源之前,我们本就拥有光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