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有个铁皮盒子，里面装着一本用橡皮筋捆着的硬壳本子。那是她的记账本。

本子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款式，封面印着牡丹花，边角都磨白了。里面的迹从工整清秀，慢慢变得有些颤抖。在我小时候，总看见奶奶在晚饭后戴上老花镜，把本子摊在膝上，一笔一划地记着：“鸡蛋三元，青菜两块五，豆腐一块八。”我问她记这些做什么，她笑着说：“过日子，心里得有本账。”

后来我去县城读初中，每周回家一次。奶奶的记账本里多了新内容：“孙儿车费十五元”“给孙儿买参考书二十八元”。那些数挤在菜钱后面，显得格外郑重。有次我发现，她把自己的药钱记在了最后，写得很小：“降压药，本月暂缓。”

高中住校后，我回家的次数更少了。上个周末回去，奶奶正对着记账本发愁。老花镜滑到鼻尖，嘴里念叨着：“这眼睛越来越不中用了。”我凑过去看，最新一页写着：“想给孙儿买件新羽绒服，约需三百元。本月结余：四十七元。”下面画了好几道线，把“三百元”圈了起来。

“奶奶，我不冷，旧衣服还能穿。”我指着本子说。她慌忙合上本子，像做了什么错事被发现：“瞎看什么，去喝汤，锅里热着呢。”

那天晚上，我悄悄翻开记账本。翻到最后一页，发现背面有一行新写的小，墨迹还没干透：“孙儿长大了，知道心疼人了。今日高兴，特记之。”没有数，只有这句话孤零零地站在空白处。

我忽然明白，这本磨破了边的本子上，记的从来不是账。是鸡蛋青菜的价格，是车费书费的数目，是省下的药钱和没凑够的羽绒服钱——所有这些数加起来，是一个老人用最笨拙的方式，在计算着她还能给我多少爱。

铁皮盒子关上的声音很轻，“咔嗒”一声，像岁月轻轻合上了书页。而我知道，无论未来的页码如何增加，这本账永远算不清，也永远不用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