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黄

Editor:Mark| Time:2026-01-25

巷子口修车摊的老黄,是条狗。

它不是什么名贵品种,就是最常见的黄狗,毛色土黄,耳朵半耷拉着。它总趴在主人陈伯的修车摊旁,身下垫着块辨不出颜色的旧麻袋。来往的学生们匆匆走过,很少有人多看它一眼。

老黄很安静。修车摊生意清淡时,陈伯就坐在马扎上听收音机,老黄便把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半眯着,看巷子里光影移动。只有两种动静能让它竖起耳朵:一是陈伯工具箱开合的哐当声,它知道主人要干活了;二是我们几个高中生自行车链条脱落或轮胎泄气的声响。这时它会站起来,不叫,只是尾巴轻轻扫两下地面,像在说:“来了啊。”

高二那年冬天,我骑快车赶晚自习,在巷子拐角滑倒,人没事,车前轮却歪了。我推着车一瘸一拐挪到摊前时,天已擦黑。陈伯收摊了,只有老黄还趴在麻袋上。

“陈伯呢?”我有点着急。老黄站起身,走到我车前,用鼻子碰了碰扭曲的前轮,又抬头看我。然后它转身,朝巷子深处小跑了几步,停下,回头看我。我愣着没动。它又折返回来,轻轻叼了叼我的校服裤脚,再朝那个方向去。

我将信将疑地推车跟着。它领我走到巷底一户小院门前,抬起前爪挠了挠铁门。门开了,陈伯系着围裙出现。老黄低低“呜”了一声,转头看我,又看看我的车。陈伯笑了:“领活儿来了?”

车修好了。我掏钱时,老黄已经回到它那块麻袋上,恢复成原来的姿势。陈伯摆摆手:“快去吧,老黄认得你们穿校服的。”我道了谢,推车离开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老黄正望着我,巷口路灯的光落在它眼睛里,亮晶晶的,很温和。

后来学业越来越紧,经过修车摊的次数也少了。再后来,巷子改造,修车摊没了。陈伯回了乡下,听说老黄也跟着去了。

如今我骑车经过平整的新巷子,有时还会下意识地往那个角落看。空荡荡的,只有风穿过。我想起老黄安静的眼睛,想起它挠门时爪子碰在铁皮上的轻响。它大概从来不知道,在一个高中生兵荒马乱的日子里,它那点不声不响的陪伴,和那个傍晚笃定的引领,曾怎样清晰地照亮过一段灰扑扑的路。

有些存在,本身就像巷口那盏老旧的路灯,光不算亮,但你知道它总在那里。等你需要时回头,那点光,还温温地照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