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书页里的蝉鸣
Editor:Mark| Time:2026-01-25整理阁楼时,我碰落了一本蒙尘的小学课本。它摊开在地上,页角蜷曲,像一只飞累了的灰鸽子。我拾起来,随手一翻,目光停在了一幅插图上:简笔画的老槐树,树下几个孩童。忽然,耳朵里嗡地一声,仿佛盛夏的蝉鸣,毫无预兆地穿透了十年的光阴,轰然响起。
那蝉鸣,最先来自课本空白处的涂鸦。歪扭的飞船,戴头盔的小人,还有一句“我要当宇航员!”的誓言。铅笔的痕迹淡了,可那股画下去时的笃定劲儿,却顺着指尖烫了我一下。那时相信,未来就像作业本的新页,干净、挺括,任由我涂抹。梦想不是遥远的光,而是攥在手里的、汗津津的铅笔头。
蝉鸣渐响,我嗅到了气味。是旧书页特有的,混合着纸张的微涩、陈年糨糊的酸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阳光曝晒后的焦香。这气味,瞬间勾出了另一幅画面:暑假午后,我趴在凉席上,电扇摇着头,把摊开的《故事大王》吹得哗啦响。窗外是白晃晃的、催眠的日光,整个世界静得只剩下蝉的嘶叫和翻书声。那时的下午,长得好像永远过不完。时间不是嘀嗒的钟,而是缓慢融化的糖,黏稠而甜蜜。
我翻动书页,沙沙声里,那蝉鸣有了形状。是插图边角,我用指甲无意掐出的半月形印子。那时听课,心思总跟着窗外梧桐树上的知了跑。手指便无意识地,在纸页上摩挲、掐按,留下这些小小的凹痕。它们不是刻意的记号,却比任何笔记都更真实地记录了一颗被窗外世界勾走的、躁动又无聊的童心。那时的“无聊”,是一种丰盈的等待,等着下课,等着放学,等着长大。
合上书,阁楼重归寂静。可那脑海里的蝉鸣,却余音不绝。我忽然明白了,我读到的,并非某一篇具体的课文,而是整个“童年”这本大书。它的文,是涂鸦、是气味、是触痕;它的主题,是那种深信不疑、那种度日如年、那种漫无目的却充满生命力的“无聊”。
高中生活,日子被课表、分数和对未来的精密筹划,切割成整齐的方块。我们奔跑,目光紧盯着前方的跑道,很少回头。而这本偶然翻开的旧书,像一道忽然裂开的缝隙,让我瞥见了来路上那片已被我匆匆越过的、喧闹的蝉荫。那里,时间以另一种方式流淌,梦想是一艘铅笔画的飞船,一个下午便是一生。
我把课本轻轻放回箱子。那震耳欲聋的蝉鸣,缓缓收拢,复归于心底一处柔软的角落。它不再响起,但我知道,它一直都在。那是童年寄存在我生命里的一封有声书,只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,自动播放,告诉我:你曾那样活过,那样地,拥有过一个完整的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