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会
Editor:Mark| Time:2026-01-23教室后墙的时钟指向五点十分,放学铃已经响过一阵了。我慢吞吞地收拾书包,眼睛却总往陈默的座位瞟。他的座位空着——今天一整天都空着。桌肚里,我那本新买的《飞鸟集》也没了踪影。
昨天下午,我不过是去了一趟老师办公室,回来就看见陈默站在我座位旁,手里正拿着那本书。见我进来,他慌慌张张把书塞回我桌肚,脸涨得通红,一句话没说就走了。我当时心里“咯噔”一下:陈默家里条件不好,这是全班都知道的事。他上次月考进步了二十名,老师说要奖励他一本好书,最后却只发了张奖状。难道……
“想什么呢?”同桌拍了拍我,“还不走?”
“就走。”我拉上书包拉链,决定去陈默家看看。说不清为什么,我就是想当面问问他。虽然我们不算很熟,但他借过我的橡皮,还帮我值过日,我不愿意相信他是那样的人。
陈默家住在老街那片待拆迁的平房区。我拐进巷子时,天已经有些暗了。远远看见他家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,窗台上摆着几个空酸奶瓶,里面插着蔫了的野花。我走近些,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,看见了陈默。
他正伏在一张旧方桌上写作业。桌角整齐地码着课本,最上面那本——正是我那本《飞鸟集》。蓝色的封皮在灯下格外显眼。我心里一紧,果然在他这儿。
可接下来的一幕让我愣住了。陈默写完一页作业,小心翼翼地从书包里掏出一叠裁切整齐的白纸,又拿出尺子和铅笔。他对照着《飞鸟集》的封面,在纸上仔细地画线、打框,然后一笔一划地描摹书名。描完“飞鸟集”三个,他停下手,摸了摸书上凸起的烫金体,又低头看看自己纸上扁平的铅笔,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在……手抄这本书?
我忽然想起上周的语文课。老师朗诵《飞鸟集》选段时,陈默听得特别认真,眼睛亮亮的。下课后他小声问我:“这本书……贵吗?”我当时正忙着补数学作业,头也没抬:“不贵,网上买打折。”
窗内,陈默已经抄完一页。他活动了一下手腕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硬壳笔记本——那是去年他被评为“学习标兵”时学校发的奖品。他翻开本子,把刚抄好的那页纸用糨糊仔细贴上去,又用典压平。笔记本的扉页上,他工工整整地写着:“借阅于李帆同学,每日抄录两页,三十日归还。”
我站在窗外,脸上火辣辣的。巷子里的穿堂风吹过来,我打了个寒颤,心里却像堵了一团湿棉花。我悄悄退后几步,转身快步离开了。书包肩带勒得肩膀生疼,我却觉得这疼是应该的。
第二天早上,我特意第一个到教室,把那本《飞鸟集》轻轻放回陈默桌肚,里面夹了张纸条:“不用急着还。我买了本新的,这本送你了。还有,对不起。”
陈默来的时候,看见书愣了一下。他抬头看我,我朝他笑了笑。他翻开书看到纸条,耳朵慢慢红了,也对我笑了笑。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,落在他摊开的书页上,那些铅好像都在发光。
后来陈默还是把书还给了我,不过是在他完整地抄完一本之后。他把手抄本和原书一起递给我:“原书还你。这个……送给你当纪念吧。”手抄本的封底,他加了一行小:“谢谢你的光。”
那本手抄的《飞鸟集》,现在还在我的书架上。它比原书厚,纸张也不齐,但每次看到它,我都会想起那个黄昏的误会。原来有些东西,眼睛看见的,不一定是全部真相;而有些光,恰恰是在你以为的阴影里,悄悄亮起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