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来发几枝
Editor:Mark| Time:2026-01-03教室窗外的老槐树,秃了一整个冬天。二月刚过,风还是冷的,但刮在脸上,不那么像小刀子,倒有点像凉毛巾了。同桌拿胳膊碰碰我,小声说:“看,枝头上是不是有点东西?”
我眯起眼。灰褐色的枝桠尽头,真鼓起些小米粒似的苞,褐色里透出点暗红,不仔细看,还以为是去年没掉干净的枯果。就那么一点点,怯生生的,像谁用笔尖轻轻点上去的墨点。
日子一天天暖起来。我们忙着应付开学考,几乎忘了它们。直到一个不用跑操的课间,我靠在窗边发呆,一抬眼,愣住了。那些“小米粒”胀开了,绽出毛茸茸的嫩芽,是那种极淡的黄绿色,薄得能透光,上面覆着一层细细的白绒,像婴儿脸上的胎毛。阳光斜斜地照过来,每片新芽的边缘都镶了一道极细的金边。原来春天不是“轰”一声来的,是这样一点一点,从枝头渗出来的。
又过了一周,变化更大了。嫩芽舒展开,成了小小的叶片,颜色也深了些,是明朗的新绿。枝条不再是僵硬地指着天,变得柔和了,随着风有一下没一下地晃。最让人惊喜的是,叶柄根处,竟顶出一串串青白色的小花苞,圆鼓鼓的,挤在一起。
那天下午放学,我值日,走得晚。教室里空荡荡的,夕阳把整个屋子染成暖金色。我收拾书包时,忽然闻到一丝极清甜的香,很淡,若有若无。我循着味儿走到窗前,把身子探出去——是槐花!有几串性急的,已经开了。小花像小小的铃铛,白瓣中心一点嫩黄,那香气就是从这里散出来的,不浓,却直往人心里钻。我看了好一会儿,直到夕阳沉下去,才背起书包离开。
回家的路上,我看见路边的泥土松软了,有不知名的小草钻出来;围墙根下,去年枯死的野蒿旁,冒出了崭新的绿芽。原来春天不止在枝头,也在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,安静又固执地发生着。
我想起小时候背的诗:“春风又绿江南岸”。那个“绿”,老师讲得神乎其神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。这绿,不是一桶颜料泼上去的,是风一天天暖了,雨一点点润了,那些生命在看不见的泥土下、树皮里,攒足了劲,然后悄悄地,这里冒一点,那里钻一点,最后连成一片的。
春天不是一场热闹的表演。它更像一个害羞的朋友,先轻轻碰碰你的窗,等你注意到时,它已经笑着站在你面前,手里捧着一整个季节的礼物。而那棵老槐树,就是它递来的第一张,小小的、绿色的名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