Editor:Mark| Time:2026-01-03

教室的窗户正对着操场边那棵老槐树。高三开学那天,我抬头看见它,叶子绿得沉甸甸的,像压着一整个夏天的闷热。我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,一偏头,就能看见它。

老槐树站在那儿有些年头了。体育课跑不动的时候,我就靠在它粗粝的树干上喘气。树皮裂开深深的纹,摸上去扎手。树荫很大,但九月的阳光还是能钻过叶子缝隙,在水泥地上洒下晃动的光斑。那时总觉得,这棵树和我们一样,被圈在这四方校园里,日复一日。

第一次模拟考成绩贴在公告栏那天,我在树下站了很久。风很大,吹得叶子哗哗响,几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,擦过我的肩膀。我忽然发现,靠近教学楼那侧的枝叶,明显比另一侧茂密许多——它们朝着教室灯光的方向,伸长了脖子似的生长。而我们,何尝不是朝着某个方向,拼命地伸展着?

冬天来得很快。槐树的叶子掉光了,露出黑瘦的枝干,直愣愣地刺向灰白的天。期末复习最累的那段,我习惯早到校半小时。清晨六点半的操场空无一人,只有那棵树立着。光秃秃的枝桠交错成网,把天空割成碎片。我背着沉重的书包从它下面走过,听见枯枝在风里发出“嘎吱”的轻响,像骨骼在舒展。它不说话,只是站着,陪我走过一个又一个冻得手指发麻的早晨。

最难忘的是三月的一个晚自习。理综卷子刚发下来,红得刺眼。我憋得慌,溜到走廊上。夜色里,老槐树成了浓黑的剪影。可仔细看,枝头竟鼓起密密的苞——春天什么时候来的,谁也没注意。教学楼灯火通明,每个窗口都趴着埋头的身影。那棵树在黑暗里静静酝酿着新芽,和我们一样,在无人看见的时分,咬着牙积蓄力量。

五月,槐花开了。细碎的白花一簇一簇,香气被暖风送进教室,甜丝丝的,混着试卷的油墨味。最后一次升旗仪式,我们站在操场上,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,在蓝白校服上跳动。校长在讲话,我却盯着那树看。它的根系一定很深很深,才能撑起这一树蓬勃的绿意。而我们,根系大概就是这三年的日日夜夜吧。

高考前离校那天,我又去树下站了会儿。正午的阳光把影子缩成小小一团,紧贴在脚边。我拍了拍树干,粗糙的触感留在掌心。转身时,忽然想起不知谁说过的话:树长得慢,是因为它在往下扎根。

走出校门,我没有回头。但我知道它会在那里,像送走一季又一季的叶子一样,安静地站着。而我们这些离开的“叶子”,无论飘往何方,都带着那截深扎进泥土里的、看不见的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