碾豆子

Editor:Mark| Time:2026-01-02

老屋的墙角,蹲着一盘石磨。磨盘灰扑扑的,中间的孔洞像一只沉默的眼睛,望着我整个困顿的初三。

那时家里难。父亲厂子效益不好,母亲摆了个早点摊,天不亮就要推车出去。我的苦难,是成绩单上总也爬不上去的数学分数,是深夜台灯下越积越厚的试卷,是一种怎么努力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。我觉得,我正被生活这盘沉重的石磨,一点点碾碎。

一个周末的清晨,我又对着难题发呆。母亲从市场回来,拎回一袋干黄豆,倒在磨盘旁的木盆里。“别愣着,帮妈磨点豆子。”她递给我一柄木勺。我舀起一勺豆子,倒进磨眼,推动磨柄。石磨发出“咕噜噜”的闷响,沉重得让我手臂发酸。坚硬的豆粒滚进去,瞬间就被两扇石磨咬住、碾轧,发出细碎的破裂声。我低头看去,最初只有些粗糙的黄色粉末从磨缝里漏出来,豆子还是豆子,只是破了相。

“使点劲,匀着推。”母亲在一旁说。我耐着性子,一圈,又一圈。磨盘单调地响着,我的胳膊酸麻,心里那点因为数学题而起的烦躁,却在这重复的圆周运动里,慢慢被磨平了。不知推了多少圈,我再低头时,愣住了:磨盘下淌出的,不再是干粉,而是乳白色的、细腻的浆汁,顺着磨槽静静流进桶里,散发出清甜的豆腥气。那些棱角分明、硬邦邦的豆子,不见了。

我停下推磨的手,看着那桶浆汁出神。母亲走过来,擦了擦手:“看见没?光是压碎了不行,得一遍遍碾,碾到骨子里,才能出浆。这浆,点了卤,就是豆腐;煮开了,就是豆浆。是碎末还是精华,就看功夫下得够不够深。”

我忽然明白了。我的初三,多像这一勺被倒入磨眼的豆子。那些做不出的题、考不好的试、早出晚归的父母的背影、自己心里憋着的那股劲,就是上下咬合的石磨。它们沉重地碾过我,让我觉得疼痛、破碎、看不到希望。我原以为,苦难的目的就是把我碾成粉末。

可母亲说,要碾出浆来。

我重新握住磨柄,这一次,推得沉稳了许多。石磨依然沉重,但那“咕噜噜”的声音,听上去不再像叹息,倒像一种沉稳的节奏。是的,我还在磨盘里。数学公式还是那么陌生,考试压力依然悬在头顶。但我不再只是感到被碾压的痛。我开始在每一次绞尽脑汁的演算中,在每一个困倦却坚持的清晨里,感受那种“碾”——把懵懂碾开,把怯懦碾碎,把浮躁碾去,让一点一点的理解与坚韧,像豆浆一样,慢慢从生活的磨缝里,流淌出来。

苦难不是要把我碾成尘土。它是要把我生命里那些生硬的、粗糙的部分,一遍遍碾过,直到压榨出一点不一样的、有用的东西来。那东西,或许现在我还叫不出名,但我知道,它一定像那乳白的豆浆,饱含着滋养未来的力量。

石磨静默,豆香犹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