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蒲扇

Editor:Mark| Time:2026-01-01

奶奶的夏天,是握在手里的一把老蒲扇。

扇子已经很旧了,边缘的篾条用蓝布条细细地滚了边,布条也洗得发白。扇面是黄褐色的,磨得油亮,能照见模糊的人影,上面还有几处发黑的斑点,像岁月留下的老人斑。奶奶总说,这扇子比爸爸的年纪还大。

每个漫长的午后,蝉声嘶力竭地叫着,世界像一块被晒化的糖。我躺在竹席上,翻来覆去,汗把席子印出一个人形。这时,奶奶就会搬个小竹凳,坐在我身边。她一只手按着膝盖,慢慢地坐下,另一只手拿起枕边的蒲扇。

风来了。那风不快,不猛,一下,又一下,带着蒲草特有的、干爽的植物气息。扇子摇动时,发出“噗嗒、噗嗒”的轻响,像疲倦的、缓慢的心跳。风拂过我的额头、脖颈、黏糊糊的脊背,燥热便一丝一丝地被抽走了。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见奶奶花白的头发,也被这风微微地掀动。她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头,眼神空空的,手里的动作却稳当,一刻不停。

有时我假装睡着,从眯着的眼缝里偷看她。她的手臂一定很酸吧?可她从没停下。汗珠从她鬓角渗出,顺着深深的皱纹流到下巴,她也只是腾出摇扇的手,用袖子随便抹一下。那风,始终匀净地落在我身上,像最温柔的雨。

蒲扇不只是扇风的。傍晚蚊子多,奶奶手腕一抖,扇子便在空中利落地一挥,“啪”一声脆响,一只蚊子就没了踪影。我看书时,它又成了我的“惊堂木”,奶奶用扇子轻轻一点书页:“这里,读懂没有?”夏夜乘凉,它还是赶走野猫的武器。这把老旧的扇子,在奶奶手里,仿佛有了十八般武艺。

后来,我上了高中,家里装了空调。那个夏天回家,我径直走进冷气充足的房间。奶奶跟进来,手里还拿着那把蒲扇。她站在门口,有点局促,像走错了地方。冷气“呼呼”地吹着,她手里的扇子,显得那么多余,那么不合时宜。她张了张嘴,最后只是说:“这空调风硬,别对着吹,小心头疼。”

那天夜里,我因为冷气太足,真的头疼醒来。黑暗中,我听见隔壁奶奶的房间,传来熟悉的“噗嗒、噗嗒”声,轻轻缓缓的,像夜的呼吸。原来,她还在为自己摇着那把扇子。那一刻,我忽然全懂了——那风,从来就不只是为了凉爽。那是她沉默的言语,是她年复一年,用最笨拙、最持久的方式,为我摇出的一个平静的港湾。

如今,蒲扇静静地挂在奶奶床头。它太老了,几乎散架,再也扇不出有力的风。但我总记得,在那一个个黏稠的夏日午后,有一片小小的、移动的荫凉,始终笼罩着我。那风里的蒲草香,就是奶奶的味道,干爽,质朴,却足够让我一生的夏天,都不再惧怕炎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