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习的灯总带着嗡嗡的响声。窗外是沉甸甸的、墨汁般的夏夜，一丝风也没有。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，像蚕在啃食桑叶。我的思绪黏在一道解析几何题上，怎么也扯不开。

忽然，整个教室毫无征兆地亮了一下。不是开灯那种亮，是整个世界猛地一激灵，像被一只巨大的闪光灯拍了一张照片。所有埋头的人都抬了起来，还没等我们交换眼神，轰隆声就滚了过来，闷闷的，贴着地，震得窗玻璃微微发抖。紧接着，雨点砸了下来，噼里啪啦，又急又密。

停电了。黑暗瞬间吞没教室，几秒后，低低的惊呼和骚动才浮起来。有人摸出了台灯，一小圈冷白的光，照着试卷一角。更多的人，则和我一样，放下了笔，望向窗外。

真正的表演开始了。闪电不再是一闪而过。它在远处的云层里酝酿，先是一团模糊的光晕，在墨黑的云后面蠕动、膨胀，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。然后，猛地，枝杈状的亮光炸裂开来，那么清晰，那么锋利，把天空撕开一道惨白的大口子。它并不立刻消失，而是定格了那么一刹那，让你看清它所有狰狞而优美的分叉，像一棵倒着生长的、发光的巨树。雷声随之而来，不再是闷响，是干脆的炸裂，咔嚓一声，仿佛天空的骨头断了。

借着这瞬间的光，世界变了模样。对面教学楼的轮廓，平时那么熟悉，此刻在青白色的电光下，显得陌生而坚硬。楼下那棵老槐树，每一片被雨打湿的叶子都反射着贼亮的光，疯狂地摇曳着，像在跳一种古老的舞蹈。光来的快，去的也快，黑暗立刻反扑回来，比之前更浓、更沉。可就在你觉得一切归于寂静时，下一道闪电又来了，这次更近，光芒几乎扑到窗玻璃上，把教室里每一张仰着的脸都照得雪亮。我看见同桌的眼睛，瞪得大大的，里面映着那转瞬即逝的闪电，亮得惊人。

没有人说话。先前的骚动平息了。我们只是看着，被一种蛮横的自然之力按在座位上。在那一明一灭的间隙里，黑暗不再是纯粹的等待，它充满了张力，你知道光一定会再来，而且会更猛烈。雷声、雨声、风声，混在一起，却奇异地让人心里安静下来。那道解不出的题，那份对考试的焦虑，那些平日里细细碎碎的烦恼，在这原始的力量面前，忽然变得很轻，很薄，像可以被一阵风刮走似的。

最后一记雷霆，响得仿佛就在楼顶炸开，整栋楼似乎都晃了一下。然后，雨声渐渐疲软下去，闪电退到了天边，只剩下温柔的、遥远的闪光，像沉重的喘息。电，就在这时候来了。灯光重新洒满教室，亮得有些刺眼。大家眨了眨眼，仿佛从另一个世界回来。低头，试卷还在，那道题也还在。我重新拿起笔，听见周围也陆续响起了沙沙声。

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笔尖流出的迹似乎顺畅了一些。心里那片被习题塞满的、皱巴巴的角落，好像被那场突如其来的闪电，猛地劈开了一道缝隙，透进些野性的、新鲜的风。那光那么短，却好像把什么厚重的东西，给劈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