炉火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2-29那年冬天,雪下得特别早。放学时,天已经灰蒙蒙的了。我缩着脖子往家走,风像小刀子似的,专往领口里钻。走到巷口,远远看见我家窗户透出的光,黄黄的,在铁青的天色里,显得格外软和。
推开门,一股暖烘烘的气息扑过来,还夹着淡淡的煤烟味。母亲正在炉子边忙活,炉子上坐着水壶,噗噗地吐着白气。“回来啦?快过来烤烤。”她头也没抬,用火钳拨弄着炉膛里的煤块。火星子噼啪一响,溅起几点金红。
我扔下书包,把手凑到炉子边上。冻僵的手指慢慢苏醒过来,先是刺痛,然后是痒,最后才觉出暖。炉子是老式的铁皮炉,圆滚滚的肚子烧得发红。炉壁上,母亲贴了一圈烤得焦黄的馒头片,香味一丝丝地飘出来。
父亲下班回来时,肩上落了一层薄雪。他跺跺脚,在门口把雪抖干净,才走进来。“这天真够劲儿。”他搓着手凑到炉边。母亲递过去一杯热茶,父亲捧着,慢慢地喝。谁也不多说话,只有炉火嗡嗡地响着,水壶的盖子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。
晚饭很简单,白菜炖豆腐,就着烤馒头片。我们围着炉子吃,碗里的热气扑到脸上,湿漉漉的。父亲说起厂里的事,母亲偶尔应一声。我偷偷把脚从棉鞋里抽出来,搁在炉子边的铁架上。袜子烤得暖烘烘的,脚指头在里头舒服地动了动。
后来夜更深了。我趴在炉边的小凳上写作业,父亲看报,母亲织毛衣。毛线团在她怀里一跳一跳的,竹针碰出细细的声响。炉火渐渐暗下去的时候,父亲就会用铁钳夹起一块新煤,小心地放进炉膛。那块黑亮的煤起初沉默着,不一会儿,边缘开始泛红,接着绽开金色的裂纹,最后“呼”地一下,腾起新的火焰。
很多个冬天过去了。家里早就装了暖气,干净,恒温,再也闻不到煤烟味。可我还是会想起那个铁皮炉子,想起烤焦的馒头片,想起一家人挤在那一小团光亮里的夜晚。原来最暖和的,从来不是炉子本身,而是那些挤在炉火边的人,是那些安静的、寻常的、呵着白气的夜晚。冬天年年都来,但那炉火,只在那几年里,真正地、长久地燃烧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