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枫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2-29

校园西北角有棵老枫树,不知是哪年栽下的。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,树皮裂成一片一片的,像老人手背上的斑。我们高三的教室在四楼,刚好与树冠齐平。

高一那年九月,枫叶还是绿的。班主任领着我们绕树走了一圈,说:“这棵树比你们爷爷年纪都大。”那时只觉得它高,枝叶密密地遮住半边天,我们在树下背《赤壁赋》,声音被叶子滤得细细碎碎的。同桌捡了片叶子夹进课本,后来忘了,再翻到时已经脆得碰不得。

日子像流水账一样翻过去。高二文理分科,我选了理,教室从二楼搬到四楼。秋天再来的时候,忽然发现能从窗口平视那棵树了。原来从高处看,枫树不是一整片的绿——树顶的叶子先黄,中间还倔强地绿着,底下有几枝已经透出淡淡的红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。那天数学课讲圆锥曲线,我望着窗外走了神,想着这棵树是不是也在解一道关于时间的方程。

高三的秋天来得特别早。开学第一周,靠窗的同学就说:“枫树尖尖红了。”我们不再有时间绕树走,连做操的间隙都揣着单词本。只有每天下午五点到五点半,太阳斜斜地照过来,整个教室被枫树的影子染成暖黄色。这个时候,班主任会放下粉笔说:“休息会儿,看看远处。”

最红的那天是十一月的一次模考后。成绩贴在楼下公告栏,有人欢喜有人沉默。我趴在窗台上,看见整棵树烧起来似的红,红得那么认真,那么不顾一切。风一过,叶子哗哗地响,像在翻一本很厚的书。忽然想起高一捡叶子的同桌,他选了文科,在另一栋楼里背历史年表。

昨天去交作业,特意绕到树下站了站。地上已经铺了一层红叶,踩上去软软的。抬头看,枝头还挂着不少,在风里轻轻颤着,像在数剩下的日子。树顶最高处的那几枝,叶子已经红得发暗了,像是把整个秋天的颜色都收在了那里。

回到教室,同桌指着窗外:“看,那枝最红的。”我顺着她的手看去,那枝枫叶在灰白的教学楼背景前,红得像一簇小小的火苗。上课铃响了,数学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来,粉笔灰在阳光里慢慢飘着,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。

原来这三年,我们都在一棵树的注视下长大了。它不说话,只是绿了又红,红了又落,把我们慌张的、沉默的、暗暗发力的日子,都收进一圈一圈的年轮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