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2-28镇东头有座石桥,叫“老桥”。它真老,青石板被磨得发亮,缝隙里挤着深绿的苔。桥栏矮矮的,粗粗的,像老人挽起的裤腿。我们这些半大孩子,总觉得它无趣,比不上城里照片上那些霓虹闪烁的大桥。
每天上学放学,我都要从它身上踩过去。脚步声在桥洞下引起空洞的回响。桥那头是学校,桥这头是家。日子像桥下的水,不紧不慢地流。
父亲在桥那头的小学教书。一个下雨的傍晚,我忘了带伞,缩在校门口等雨停。远远地,看见桥面上移来一个灰扑扑的影子。是父亲。他举着把黑伞,走得有些急,洗得发白的裤脚溅上了泥点。他走到我面前,也没多说,只把伞往我手里一递:“走,回家。”
我们并肩走上桥。雨点打在河面上,密密麻麻的圈。父亲忽然停了脚步,指着桥墩一处:“你看。”我凑过去,那块石头上,刻着几个歪扭的小:“一九七五,张建华到此一游”。迹被风雨磨得模糊了。
“这是我刻的。”父亲说,脸上有点不好意思的笑,“那会儿,我跟你一般大。”
我愣住了。我无法把眼前这个鬓角有白丝、总是微微驼背的父亲,和那个在桥上刻的顽皮少年联系起来。雨声里,父亲的声音很平静:“那会儿觉得这桥真长,从这头走到那头,好像要走一辈子。现在觉得,真短。”
我们继续走。我第一次仔细看这座桥。桥墩的石块大小不一,拼接得却紧密。父亲说,这桥是当年全镇人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垒起来的。我忽然觉得,我踩着的,不是冷硬的石头,而是很多人的年月。那些年月里有父亲的少年,有爷爷的壮年,或许,还有更久以前,某个我不知名的人,也曾在这里避过雨,望过流水。
从那以后,我再过这桥,感觉不一样了。我注意到桥头那棵老槐树,春天会落下细碎的花;注意到午后总有个老人坐在桥栏上晒太阳,一坐就是半天;注意到雨季河水会涨到接近桥面,浑浊而有力。它不再只是一个通过的物件。它沉默地连着两岸,也连着我所不知道的过去,和正在成为过去的现在。
后来我去外地读书,走过许多更气派的桥。钢索斜拉,灯火如龙,车流呼啸而过。但我总会想起那座老石桥。想起那个雨天,我和父亲并肩站在桥上,脚下是流淌的河水与时光。我才明白,桥或许从来不只是为了渡河。它让此岸的人望见彼岸的烟火,也让今天的人,踩到昨天的温度。
它不说话。它只是在那里。让你走过去,再走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