苦瓜藤爬上墙头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2-28

巷子口那堵老墙,今年又被苦瓜藤爬满了。

我讨厌苦瓜,更讨厌种苦瓜的奶奶。自从父母把我送到这个小镇,我就觉得,日子跟这苦瓜一样涩。奶奶话少,只是每天清晨,雷打不动地伺候她那几株苦瓜苗。她那双枯树皮似的手,小心地搭架子、引藤蔓,像在照顾婴儿。我冷眼看着,心想,真是自讨苦吃。

夏天,苦瓜结出来了,疙疙瘩瘩,绿得发暗。饭桌上,总有一盘清炒苦瓜。我皱着眉,扒拉着白饭。“吃吧,清火。”奶奶总是这句话,然后自己夹起一大筷子,嚼得平静,仿佛那令人舌根发紧的苦味不存在。我勉强咽下一片,苦涩瞬间在口腔炸开,赶紧猛灌水。那一刻,离家的委屈、对新环境的抗拒,混着这具体的苦,堵在喉咙里,咽不下,吐不出。这就是痛苦,我想,具体而尖锐,让人只想逃离。

一个闷热的午后,我撞见奶奶在厨房处理苦瓜。她不是简单地切开,而是仔细地将苦瓜瓤刮得干干净净,连那层白色的膜也轻轻削去。“这是苦源,”她忽然开口,像是对我说,又像是自言自语,“去干净了,苦味就淡了,留下的是清气。”她的手很稳,动作里有一种我从未察觉的虔诚。我看着,心里那团抗拒的硬块,似乎松动了一丝。

真正让我愣住的,是另一个画面。那天我找东西,翻到奶奶床底一个旧铁盒。里面没什么珍宝,只有一沓发黄的汇款单收据,收款人是我父亲的名,时间从十几年前开始,那时我还没出生。最早的那几张,金额很小,五十、一百,后来慢慢多了些。最近的一张,是去年夏天的,五千元。那正是我吵着要买新电脑的时候。

我捏着那些薄薄的纸片,站在昏暗的屋里,耳边只有窗外的蝉鸣。我突然想起父母偶尔的叹息,说起早年打拼的不易;想起奶奶永远简朴的衣着,餐桌上除了苦瓜,少见荤腥。那些汇款单的边角已经磨损,像奶奶的手。一种完全不同的、沉甸甸的东西,压上我的心口。这不是尖锐的苦,而是一种缓慢的、弥漫的涩,它不冲撞你,只是无声地浸透你,让你发不出声音。

那天晚饭,苦瓜又上桌了。我主动夹了一筷子,放进嘴里。苦味依然在,但这一次,我慢慢咀嚼着。在最初的清苦之后,舌根竟真的泛起一丝奇异的、淡淡的回甘。我抬起头,看向奶奶。她正望着窗外那堵被藤蔓覆盖的老墙,夕阳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。她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,此刻不像沟壑,倒像土地被岁月温柔犁过。

我终于明白,奶奶日复一日种下的,不只是苦瓜。她把生活的艰辛、分离的惦念、那些说不出口的爱,都种进了土里,看它们发芽、爬藤、开花结果,然后默默咽下,等待时间将它沉淀出另一番滋味。痛苦原来不止一种模样。它可以是瞬间刺喉的烈苦,也可以是岁月熬煮的沉涩。前者让人躲避,后者,却可能让人在沉默中,读懂生活最深的纹理。

墙头的苦瓜藤郁郁葱葱,在夏末的风里轻轻摇晃。它们拥抱烈日,也承受风雨,最终将所有的滋味,都凝结进那些累累的果实里。我不再觉得它们难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