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关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2-28

腊月二十八,父亲在厨房剁肉馅。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,沉沉的,一下又一下,像是这一年最后倒数的钟点。我坐在客厅刷题,笔尖划过卷子的沙沙声,与那咚咚的声响混在一起,竟有些合拍。母亲在阳台上给一盆水仙换水,自言自语:“今年暖,怕是赶不上过年开了。”

这就是我高三这年的春节前奏,平静,甚至有些单调。没有张灯结彩的急切,也没有孩童奔跑的喧闹,只有一种被试卷和倒计时稀释了的、淡淡的年味。我有时抬头,看见父亲微驼着背专注剁馅的背影,觉得那“年”,仿佛就藏在他一下下使力的肩膀里,具体而沉默。

真正的“关”,在年三十下午到来。父亲照例要贴春联。他端来一碗打好的浆糊,喊我帮忙。我放下笔,接过那副红纸。展开时,一股新鲜的、略带辛辣的墨味扑鼻而来,纸上写着:“旧岁已展千重锦,新年再进百尺竿”。很常见的联子,此刻看来,却像两句烫眼的批注,直直钉在我的高三上。

父亲踩上凳子,我负责扶稳,递刷子,看准位置。他刷浆糊的动作很慢,很匀,从春联的背面中央,慢慢向四周推开,确保每一个边角都浸润到。风很冷,吹得红纸在他手中哗哗轻响。他仰着头,眯着眼,比对着上下联是否齐平。那一刻,世界很静,只有风吹过楼道的微响,和父亲偶尔一两声“左边高点”、“好了”的短促指令。我扶着凳子,仰望着他。他鬓角新添的白,在冬日黯淡的天光下,格外清晰。原来,“年”也是一道关隘,父亲正用他渐缓的身手,把我托举过去,推向那个他再也无法帮我比量齐平的未来。

贴好横批的瞬间,一阵风猛地灌进来,红纸“呼啦”一声,饱满地鼓荡起来,像突然被注入了生命。那鲜艳的红,映着父亲舒展的笑纹,也映着灰白的水泥墙,一种极富生命力的、宣言般的色彩,撞进我已被公式和单词填满的视野。我心里那层由疲惫和压力结成的、薄薄的冰,似乎“咔”地轻响了一声。

年夜饭依旧简单。母亲还是念叨水仙没开。窗外的鞭炮声零星响起,比起往年的密集,显得疏落了许多。父亲给我夹了块鱼,说:“吃,别想考试,就想过年。”电视里晚会歌舞升平,衬得我们这个小小的家,愈发安静。但这安静里,有一种扎实的东西在流淌——是父亲剁馅的节奏,是他贴春联时的屏息,是母亲擦拭水仙叶片的专注。这些细碎的、近乎笨拙的仪式,是他们为我,也是为自己,在时间的洪流里奋力打下的木桩,好让生活有所凭依,让“年”有所落脚。

守岁时,我忽然发现,那盆水仙,不知何时,在层层绿叶中间,悄悄探出了一个鼓胀的花苞,顶端裂开一点莹白。它终究还是赶上了。

零点钟响,窗外鞭炮声骤然密集,汇成一片轰鸣的海洋。父亲拍拍我的肩,没说话。我忽然明白了,所谓“年关”,从来不只是岁月的门槛。是父亲用渐弯的脊背做弓,将我这支箭,默默引向他的臂力所能抵达的、最远的弦;是母亲用日复一日的琐碎,煮沸一锅名为“家”的温水,让我这尾焦虑的鱼,得以喘息。我要过的“关”,是六月的考场;而他们陪我过的“关”,是每一次无声的目送。

新年真的来了。那喧闹的鞭炮声,此刻听来,竟像无数人同时划亮火柴,在巨大的黑暗里,照见的,各自门前,那一小片温暖的光。而我们家的光,就落在那盆将开未开的水仙上,落在那副墨迹未干透的春联上,安静,却足够照亮我面前,必须独自前行的那段夜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