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角的枫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2-28我家院子东北角,有棵枫树。它长在那儿有些年头了,打我记事起就在。它不算高,枝干有些斜,朝着旁边那堵老墙的方向伸着,像在够着什么。平日里,它混在一众香樟、桂花树里,灰扑扑的,并不起眼。只有到了秋天,叶子转红,才有人“哟”一声,想起它的存在。
我上高中后,学业忙了,更是很少注意它。每天清早匆匆出门,傍晚拖着步子回来,眼里只有书包的沉重。那个角落,似乎永远蒙着一层薄薄的暮色。
真正停下来看它,是在一次月考后。成绩很不理想,心里堵着一团湿棉花似的,闷得慌。我扔下书包,在院子里胡乱走着,不知不觉就停在了那棵枫树下。
那时已是深秋。我抬起头,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它。叶子红得并不均匀,有的像沁了血,红得浓烈;有的还带着锈黄,像烧到最后的炭火;还有几片倔强的,边缘留着夏天的绿。它们挤挤挨挨地挂在枝头,风一来,便哗啦啦地响,那声音干干的,脆脆的,不像春夏树叶那种湿润的喧哗。有几片受不住风,松了手,打着旋儿落下来。不像是飘,倒像是很轻地叹着气,一摇,一晃,最后静静地躺在了墙根的青苔上。
我顺着那片墙看去,才发现枫树斜伸的枝干,几乎要触到斑驳的墙面了。墙是爷爷那辈砌的,红砖早已发暗,爬满了岁月的痕迹。火红的枫叶,就贴在暗红的旧砖前,一动,一静,一明,一暗。那一刻,我心里那团湿棉花,好像被这干爽的秋风吹开了一丝缝隙。
我忽然想起,这棵树似乎总是自己待着。春天,它抽芽比别的树晚,嫩绿也显得疏淡;夏天,它的绿荫不够浓密,遮不住什么太阳;只有到了这时,百花凋零,众木摇落,它才拿出自己全部的颜色,安安静静地,烧给这面沉默的老墙看。它不需要谁来夸赞,甚至可能没人来看。它红它的,落它的。
一片叶子落在我肩上,我捏住叶柄,对着光看。叶脉一根根清晰得很,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流,从粗壮的叶柄出发,把生命的痕迹输送到每一个角落。它曾经努力地绿过,现在,又这样认真地红着,然后落下。这似乎就是它的全部了。
那天我在树下站了很久,直到母亲喊我吃饭。风渐渐凉了,更多的叶子落下来,在地上铺了浅浅的一层,踩着沙沙响。我的心情,竟奇异地平静了下来。
后来,我依然忙碌。但经过院子时,总会朝那个角落瞥一眼。冬天,它只剩下遒劲的枝干,指向天空;春天,它冒出星星点点的芽苞;夏天,它撑开一树不算浓密的绿意。我知道,它在默默地走着自己的四季。而我,好像也在这匆匆的日子里,找到了一个安静的、可以喘息的角落。
那棵枫树还在那儿,朝着那面老墙,一年一年地红着。我也带着从它那里得来的一点儿安静,走着我自己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