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四个多小时。我靠着车窗，看外面一成不变的绿色山峦向后倒退。母亲说，带我去看海。可山，好像永远没有尽头。我开始怀疑，海是不是大人们编出来的一个谎言。

终于，在穿过一个长长的隧道后，世界豁然开朗。

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蓝，铺满了整个视野的尽头，和灰白的天紧紧挨着，分不清界线。风猛地灌进车窗，带着一股鲜明的、陌生的咸腥气。我愣住了，原来书本上说的“浩瀚”是这样的——它不说话，只是在那里，就让你觉得心里某个角落，“咚”地一声，被填满了。

我们住的是一家老旧的民宿，离真正的沙滩还隔着一片黑乎乎的礁石滩。第二天天没亮，我就独自溜了出去。我想走近它。

礁石很难走，坑洼不平，长满滑腻的苔藓。我手脚并用，走得笨拙又缓慢。空气湿漉漉的，海浪声比昨天听起来更响，像低沉的喘息。当我终于爬上最后一块高大的礁石时，太阳刚好从海平面探出一点金边。

没有柔软的沙滩，我脚下的礁石粗砺冰冷。海水也不是蔚蓝的，近处看，是浑浊的绿灰色，一下下用力拍打着石头，撞成白色的碎沫，那声音结实而沉闷。一只灰白相间的海鸟，孤零零地立在远处的礁石上，偶尔叫一声，很快又被涛声吞没。

这和我想象中的海不一样。我想象的海，是明信片上的椰林树影，水清沙白。而眼前的海，却像是个有脾气的人，它不温柔，甚至有些孤寂和倔强。它就在那儿，一遍遍地拍打，不知疲倦，也不为谁喝彩。我坐在礁石上，看着，听着，裤脚被溅起的水花打湿，心里那股从城市带来的、黏糊糊的烦躁，好像也被这单调有力的节奏，一点点捶散了。

回去的路上，我又经过那片礁石滩。回头望去，海还在那里涌动，天光大亮，它恢复了平静的深蓝。我突然觉得，这一路漫长的山路，和这片不好走的礁石，也许都是必要的。如果海轻易就能见到，它或许就只是风景；但当你为它翻山越岭，为它手足并用地攀爬，它才会成为你心里一个不同的印记。

回家的车上，我又看见了群山。但我知道，山的那边，是真的有海的。它不总是明媚，但它足够真实。那咸腥的风，冰冷的礁石，和永不止息的涛声，被我悄悄装进了心里。往后的日子，当我觉得被什么困住的时候，大概就会想起，世界比眼前的山要大得多，而海，一直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