岔路口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2-28暑假最后一天,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。左边是回镇上的柏油路,右边是那条长满狗尾巴草的黄土坡,通往废弃的砖窑。
书包里躺着两张车票。一张是明早六点去县城的,表哥在建筑工地等我,他说一天能挣八十块。另一张是后天去学校的,初二开学报到。
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。我摸出口袋里皱巴巴的信——父亲从南方寄来的,歪歪扭扭:“家里难,你自己定。”
砖窑在坡下冒着热气。王伯还在那里烧砖,用最老的法子。去年他跟我说:“娃,这手艺快绝了。”他愿意教我,管饭,没工钱。
我蹲在槐树根上。蚂蚁在脚边兵分两路,一队搬着米粒回巢,一队朝着草深处去。我看了很久。
忽然想起语文老师的话。上学期讲《伤仲永》,她特意看我:“有的选择,选了就不能回头。”那时我趴在桌上,假装睡觉。
太阳西斜时,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。黄土坡上的狗尾巴草镀了金边,风一吹,像在招手。我朝右边迈了一步,又停下。
砖窑的烟囱看得清清楚楚。王伯说那窑火不能灭,灭了就再也点不着。就像有些东西,丢了就找不回来。
我转身看向柏油路。尽头有辆三轮车突突开过,载着捆捆新书。那是开学季,书店在进货。
最后一眼看老槐树。树干上刻着密密麻麻的,最显眼处是我和同桌去年刻的:“初二(3)班”。刻痕还很新。
我深吸一口气,朝左边走去。脚步很重,但一步比一步快。经过村口小卖部时,老板娘探头问:“明天走啊?”
“嗯,开学。”我说。
书包里的两张车票沙沙响。我摸了摸那张去学校的,硬硬的边角硌着手指。另一张在走过砖窑时,被我折成纸飞机,顺着黄土坡飞了下去。
它滑翔了很久,落在狗尾巴草丛里,很快看不见了。就像有些路,你看着它消失,却不能跟去。
天边烧起晚霞时,我已经在收拾行李。母亲默默往我包里塞煮鸡蛋,一共八个,用一个红色塑料袋仔细包好。
“好好念。”她就说了这三个。
我点点头,拉上书包拉链。车票安安稳稳躺在夹层里,明天它将变成一张真正的票,载我去二十里外的镇中学。
夜深了,我躺在凉席上听蝉鸣。忽然明白,选择不是在槐树下那一刻完成的。当我刻下班级名时,当我在《伤仲永》课上假装睡觉时,当父亲歪扭的迹让我鼻子发酸时——选择早已开始。
它藏在每一天的晨读里,藏在每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里,藏在每一个想要逃学的午后。它慢慢生长,直到今天,长成一棵必须跨越的树。
月光照进窗户,落在打包好的行李上。我闭上眼睛,看见自己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。路还很长,但方向已经清晰。
就像老槐树下的蚂蚁,无论选哪条路,都要把米粒搬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