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弟小我五岁，话不多，总爱跟在我身后。小时候，我嫌他烦，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。我们的关系，像两条并行的溪流，沉默地流淌，很少交汇。

父亲总说，男孩要有男孩的样子。他给我报了篮球班，也给弟弟报了。我学得快，在场上跑跳自如；弟弟却总站在场边，抱着球，像抱着一颗笨重的西瓜。回家路上，我拍着球在前面，他默默跟在后面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。我们之间，隔着十几步的距离，和一片安静的尘埃。

高二那年，学业压得我喘不过气。一个闷热的傍晚，我和父亲因为填报志愿的事大吵一架。我摔门而出，漫无目的地走到了城边的河堤。

河水平缓，暮色沉沉。我坐在石阶上，心里堵得慌。不知过了多久，身边轻轻坐下一个人。是弟弟。他没看我，也没说话，只是学我的样子，望着河水。我们就这样并排坐着，像两块沉默的石头。

忽然，他站起身，走下两级台阶，弯腰在河边摸索。回来时，他摊开湿漉漉的手掌，里面是一块扁平的鹅卵石。“哥，”他声音很轻，像怕惊扰了河水，“打水漂吗？你教过我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，久到我都已忘记。我接过石头，笨拙地甩出去。石头在水面跳了两下，沉了。弟弟笑了，自己也捡起一块，用力一掷。他的石头跳了五下，远远的，在水面点出一串涟漪。

“我常来这儿练。”他依旧看着河面，声音平静，“心里闷的时候，就来扔石头。看着它跳出去，好像什么东西，也跟着飞走了一点点。”

我看着他。不过一年光景，他的肩膀竟宽了些，侧脸的线条也有了硬朗的弧度。那个需要我回头等待、需要我牵着手过马路的小男孩，什么时候，已经能安静地坐在我身边，用他自己的方式，试图安慰他愤怒而无措的哥哥？

那一刻，我忽然听懂了我们之间那条沉默的河流。它从未干涸。它流淌在他悄悄跟随我的脚步里，流淌在他反复练习的水漂中，流淌在此刻他陪我共度的、无声的黄昏里。它不喧哗，却深沉有力。

我捡起一块石头，递给他。“再扔一次，”我说，“这次，看谁跳得远。”

他接过，用力掷出。石头在水面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，跳向暮色深处。我们并肩站着，看那涟漪一圈圈荡开，终于融进了宽阔的河面。两条溪流，在此刻，静静地汇合了。

回家的路，我们依旧一前一后。但我知道，他就在身后，不远不近，如同那条安静的河，一直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