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王爷爷家有一匹老马，我们都叫它“老黄”。它实在不算漂亮——棕色的毛有些地方已经褪成了灰白，像一件穿旧了的褂子。它总爱低着头，慢吞吞地嚼着草料，眼皮耷拉着，好像永远也睡不醒。

放暑假时，我常去王爷爷家玩。老黄就安静地站在马棚里，鼻子里发出“呼哧呼哧”的声音。我大着胆子摸了摸它的脖子，毛糙糙的，却很温暖。它转过头，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我一眼，又转回去，继续发呆。我心想：这可真是一匹没意思的老马。

那天下午，天色忽然暗了下来，乌云像打翻的墨汁一样涌过来。王爷爷正在地里拉最后一车玉米，豆大的雨点已经“噼里啪啦”砸了下来。我和几个小伙伴躲在屋檐下，看见王爷爷在泥泞的土路上吃力地拉着车，车轮陷进一个泥坑里，怎么也出不来。王爷爷急得直冒汗，使劲推着车辕。

就在这时，马棚里传来一声嘶鸣。只见老黄不知怎么挣脱了缰绳，冲进了雨幕里。它跑到板车前面，王爷爷愣了一下，赶紧把套索给它架上。老黄把头深深一低，脖子上的筋肉一条条凸起来，四条腿像钉子一样钉进泥地里，开始向前拉。雨水把它浑身的毛都打湿了，紧贴在身上，显得更瘦了。它喘着粗气，鼻孔张得老大，白蒙蒙的热气喷出来。车子动了一下，又停住。老黄的前腿似乎跪了一下，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。

“嘿——呀！”王爷爷喊了一声号子。老黄像是听懂了，猛地一昂头，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叫，用尽全身力气往前一挣！车轮“咕噜”一声，终于从泥坑里滚了出来。车子动了，稳稳地向前走去。

雨渐渐小了。老黄拉着车，一步一步，走得很稳。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，照在它湿漉漉的背上，闪着柔和的光。它还是那样低着头，但在我眼里，它不再是一匹没精神的老马了。它那疲惫却坚定的身影，像一座小小的山，拉着整整一车金黄的玉米，也拉着一份沉甸甸的踏实。

后来我明白了，有些了不起，是藏在温顺的眼睛里，藏在默默的力气里的。就像老黄，它不说话，却把该做的事，都稳稳地扛在了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