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痕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2-28

我第一次见到大海,是在十六岁的夏天。父母带我去一个开发不久的海滨小镇。想象中的碧蓝无际没有出现,眼前的海是灰蒙蒙的,和铅色的天空连在一起,分不清边界。海浪声也不是诗里写的“哗哗”声,而是一种沉闷的、持续的轰鸣,像大地在深呼吸。

沙滩上人不多,有个老人独自在退潮的滩涂上走着,弯着腰,似乎在找什么。我避开热闹的沙滩椅区域,鬼使神差地跟着他的脚印走。脚印在湿沙上陷得很深,里面很快渗出一小洼水,映着天光。

走近了,才看清他在捡贝壳。不是那种完整漂亮的,而是残缺的——有裂口的扇贝、只剩一半的螺、被磨得发白的碎珊瑚。他把这些小心地放进一个铁皮桶里。我蹲在旁边看,他递给我一个布满细孔的白色小石块:“这是珊瑚石,被浪打了几十年才成这样。”

我们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他说他在这海边住了六十年,年轻时也向往过大海的壮阔,后来发现大海更多时候是“磨”东西。他举起一块边缘圆润的碎瓷片:“你看,这是多少年前碗的碎片,尖角全被磨平了,现在摸着像玉。”铁皮桶里的每一样东西,都有被海水反复打磨的痕迹——锋利的变得温润,完整的变得残缺,鲜艳的褪成素色。

“那您捡这些做什么呢?”我问。

他笑了笑,把桶微微倾斜给我看。那些灰扑扑的碎片在桶底相互依偎,在潮湿中泛着极细微的光泽。“它们被大海打磨过了,”他说,“这就够了。”

傍晚涨潮时,我们一起往回走。海浪一寸寸吞没我们刚才走过的痕迹,也吞没了老人新的脚印。我回头望去,沙滩平整如初,仿佛从未有人来过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
那个下午之后,再看海时,我不再只寻找它的辽阔。我开始注意礁石上深深的蚀痕,注意防波堤上累累的伤痕,注意沙滩上每一道潮水留下的印记。大海确实在给予壮丽,但更多时候,它是在耐心地、日复一日地磨损着什么,又重塑着什么。就像我桶里那些不起眼的碎片,它们的故事不在闪光的那一刻,而在被浪潮卷起又抛下的千万个瞬间里。

离开小镇前,我又去了一次海边。潮水正在上涨,带来新的沙砾,也带走旧的。我在裤兜里摸了摸,掏出那枚老人给的珊瑚石。它安静地躺在掌心,轻飘飘的,布满时间的孔洞。最终,我把它放回了湿润的沙滩上。下一个浪头打来,它便不见了。

我知道,大海会继续打磨它。而我也将带着这份对“磨损”的理解,走向自己的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