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井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2-27

我家屋后有一口老井。打我记事起,它就沉默地待在那儿,井口围着光滑的青石,缝隙里长着绒绒的青苔。井水总是清亮亮的,夏天冰着西瓜,冬天冒着丝丝白气。左邻右舍都爱来打水,说这水甜,泡茶格外香。那时的午后,总伴着辘轳吱呀呀的声响,和水桶碰着井壁的清音。

后来,村东头建起了小工厂。高高的烟囱竖起来那天,爷爷在井边站了很久,什么也没说。再后来,打水的人渐渐少了。大家开始用上了自来水,拧开龙头就有水,都说方便。井台边冷清下来,青苔蔓延到了井台中央。

一个秋天的傍晚,我看见爷爷又拎着水桶去了屋后。我跟过去,他正费力地摇着那有些生锈的辘轳。水桶提上来,里面的水却不再是记忆里的清亮,泛着一种说不清的、浑浊的黄色。爷爷没说话,只是蹲下身,用手掬起一点,凑近看了看,又默默倒回了井里。那声细微的水花响,像一声轻轻的叹息,落进幽深的井里。他拍了拍井沿,转身走了,背影有些佝偻。

从那以后,爷爷还是常去老井边,但不再打水。他只是清扫井台的落叶,仔细地刮去石缝里越来越厚的、发黑的苔藓。有时就坐着,望着井口出神。我问他在看什么,他指了指井里:“看天。”我探头望去,井水幽暗,只映出一方小小的、灰蒙蒙的天空,再也照不见从前那样清凌凌的云朵了。

去年,村里通上了更干净的自来水管道。老井被一块厚重的石板盖上了,说是为了安全。井台彻底安静了,只有野草在石缝间疯长。那吱呀呀的辘轳声,那水桶碰撞的清音,还有那夏日的凉、冬日的雾,都好像被一起封在了石板下面。

如今每次路过,我总会多看那石板一眼。它盖住的,似乎不止是一口井。井里曾漾着的,是清甜的水,是邻里间端着碗闲聊的笑语,是爷爷泡开的一壶酽茶,也是一片我们曾经拥有、却未曾好好珍惜的,明净的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