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色的药片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2-22

奶奶的药盒里,有三种颜色的药片。红色早上吃,黄色中午吃,白色晚上吃。这是我从小学五年级开始,每天放学后第一件要记住的事。

初三开学后,作业像山一样压下来。有时候埋头写到天黑,才猛地想起奶奶的药。冲进她房间,她总靠在床头,窗外的暮光给她灰白的头发镶上模糊的金边。“吃过了。”她慢悠悠地说,眼睛望着窗外不知名的地方。我看看桌上的水杯,干的;再看看药盒,白色的那片还在。“真吃过了。”她又说一遍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
后来我发现,白色的药片总是消失得最慢。周一放的,周四还在。我问妈妈,妈妈在围裙上擦着手:“你奶奶啊,嫌晚上吃药睡不踏实。”说这话时,厨房的蒸汽蒙住了她的脸。

那个秋雨绵绵的晚上,我照例去送药。奶奶已经躺下了,听见声音,转过身来。“今天在学校怎么样?”她问,声音里有刚醒来的沙哑。我说着月考的事,把药片和水递过去。她接过去,握在手心,继续问老师有没有表扬我的作文。水杯在床头柜上留下一个圆圆的湿印子,慢慢变小,最后不见了。她始终握着那片药。

我忽然懂了什么。没有戳穿,只是说:“奶奶,水要凉了。”她这才慢慢把药放进嘴里,喝了一小口水。喉结轻轻动了一下,很轻,像完成一个郑重的仪式。可我知道,那片白色的药片,此刻正躺在她的枕头底下,或者睡衣口袋里。这是一个我们都心知肚明的谎言。

期中考试前夜,我复习到很晚。推开奶奶的房门,她果然还没睡。“奶奶,该吃药了。”这次,我提前把水倒好,放在她手里。她看着我,眼睛在昏黄的台灯下显得特别清亮。“苦。”她忽然说,像个孩子。“我知道。”我坐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,剥开糖纸,“先吃药,再吃糖,就不苦了。”

她愣住了,然后笑起来,眼角的皱纹像绽开的花。这一次,她真的把药吃了下去,接过糖时,手指碰到我的手指,冰凉冰凉的。糖在嘴里发出细微的声响,她满足地眯起眼睛。

从那天起,白色的药片消失得规律多了。虽然偶尔还是会慢一点,但我知道,那不是因为遗忘。有时候,谎言不是欺骗,而是爱的另一种语言。就像那片迟迟不肯咽下的药,藏着多少对生命的眷恋,和对夜晚的些微惧怕;而我配合着这个谎言,在每一次递水时多加一点耐心,是在学习如何温柔地守护一段黄昏的时光。

后来,药盒旁常备着一小罐水果糖。奶奶走后的整理遗物时,我在她的抽屉深处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铁盒,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几颗白色的药片,每一颗都完好无损。铁盒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是我熟悉的、歪歪扭扭的迹:“给乖孙买糖吃。”

窗外的夕阳正好落下,最后一缕光掠过铁盒的边缘。我握着一把彩色的水果糖,糖纸在暮色里微微反着光,像星星,也像泪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