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井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2-20村口有口老井,井口青石磨得发亮,井壁上爬满墨绿的苔。打我记事起,它就沉默地蹲在那里,像一位驼背的老人。
井水清冽,夏天冰西瓜,冬天冒热气。清晨,扁担吱呀声此起彼伏,水桶碰撞声清脆。男人们赤着膊打水,女人们蹲在井边洗衣,孩子们围着井台追跑。那时我觉得,这口井和村头的槐树、屋后的青山一样,是永远会在那里的。
直到前年,县里通了自来水。白花花的管子爬进每家每户,龙头一拧,水就哗哗地流。老井边渐渐安静了。青苔越长越厚,几乎要盖住井沿。只有王爷爷还每天去。
王爷爷是守井人。其实早没人让他守了,他自己守着。每天清晨,他蹒跚着走到井边,用竹扫帚扫净落叶,用抹布擦井台。然后坐在那块被他坐得光滑的石头上,一坐就是半天。有次我问他:“爷爷,现在都没人打水了,您还天天来做什么?”
他眯着眼看井里:“井啊,跟人一样。你天天用它,它活泛。你要不理它,它就死了。”说着,他放下小桶,慢慢摇着轱辘。绳子吱呀呀响,桶沉下去,传来闷闷的入水声。提上来时,半桶水清亮亮的。他并不把水提回家,而是慢慢浇在井边的老槐树根上。
“这井养了咱村三代人。”他浇得很慢,像在喂一个孩子,“五八年大旱,方圆十里就这口井没干。那会儿,外村人都挑着担子来,排二里地的队。你太爷爷那辈人,连夜往下凿了三丈,才保住这股活水。”
我蹲在他旁边,第一次仔细看这口井。井壁的青砖被绳子磨出深深的沟,一道叠一道,像树的年轮。最深的那些沟痕,该是饥荒年月里,无数双手急切拉扯留下的吧。
去年夏天大旱,自来水时断时续。有天清晨,我忽然听见久违的扁担声。跑到村口,看见井边又聚起了人。王爷爷不紧不慢地教年轻人摇轱辘:“手要稳,劲儿要匀。”那天的阳光透过槐树叶,碎碎地洒在井台上,像很多年前一样。
人们打完水,说笑着散去。王爷爷又开始擦井台。我走过去帮忙,他摇摇头:“你忙你的去。我在这儿坐坐,心里踏实。”
那一刻我突然懂了。王爷爷守着的不是一口井,他守着的是那股活水——那股在干旱年月里也不曾断绝的、默默供养着村庄的活水。他的擦拭、他的浇灌、他日复一日的枯坐,都是对这口井的陪伴。就像井曾经奉献给村庄那样,他现在奉献给这口井。
井水不言,只是静静地映着天空。有人需要时,它就涌上来;没人需要时,它就在深处流淌。而王爷爷坐在井边的身影,渐渐和这口老井重叠在一起——他们都把自己活成了大地深处的那股暗流,不声不响,却让生命得以延续。
如今每次经过老井,我总会放慢脚步。井还是那口井,但在我眼里,它已经不一样了。它让我明白,真正的奉献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给予,而是像井水一样,在需要时涌出,在寂静时深藏,成为土地的一部分,成为生活最朴素的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