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后排靠窗的座位，总是空着。开学一个月了，大家几乎忘记了那里应该坐着一个人。直到那天秋雨过后，你推着轮椅出现在门口，浅蓝色的校服袖子，有一边空荡荡的。

班主任轻声介绍你叫林远，因为生病休学了一年。同学们礼貌地鼓掌，眼神却躲闪着，不知该看你的眼睛，还是看你空荡的袖管。你低着头，轮椅的橡胶轮子碾过地面，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
我们的交集始于一次值日。那天我负责擦黑板，够不到最上面的。正踩着椅子摇摇晃晃，你的轮椅无声地滑到我身后。“用这个吧。”你伸出左手，递过来一个带长柄的黑板擦——后来我才知道，那是你自己用扫帚柄改装的。我接过来，轻松擦完了高处。转身还给你时，看见你额头上细密的汗珠。原来推动轮椅来到讲台前，对你来说并不轻松。
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 “没事，反正我坐着也是坐着。”你笑了笑，眼睛弯成月牙。

从那以后，我成了你的“临时同桌”。课间帮你拿作业本，午休时推你去食堂。起初是出于同情，但很快我发现，你根本不需要同情。

数学课上，老师出了一道难题。全班安静，你举起左手。老师犹豫了一下，还是点了你的名。你操控轮椅来到讲台边，用左手夹起粉笔。粉笔有些打滑，掉了一次，你又捡起来。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。你侧着身子，微微踮起，一笔一画地写着解题步骤。那道复杂的几何题，在你笔下变得清晰简单。写完最后一笔，你额前的头发都被汗水浸湿了。

掌声响起来，这次没有任何犹豫。

深秋的体育课，我们在操场跑圈，你就在跑道边的树荫下看书。那天我突然脚崴了，坐在跑道边揉脚踝。你滑着轮椅过来，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瓶：“试试这个，我平时用的，对扭伤有用。”看我惊讶的表情，你有点不好意思：“习惯了，总得准备着点。”

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你脸上，你认真帮我喷药的样子，让我忽然明白：你早就接受了生活给你的所有试卷，并且答得比谁都认真。

期中考试前，我对着作文题发呆。题目是《我生命中的光》。我写了你，写了你用左手写的坚持，写了你轮椅划过走廊的痕迹，写了你那个总装着各种应急用品的小书包。交卷前，我在最后一段加上：“从前我以为，光一定是太阳那样耀眼的存在。现在我知道了，光也可以是轮椅转动时细微的声响，是空荡袖管被风吹起的弧度，是无论怎样都要用一只手举起答案的勇气。”

作文发下来，老师用红笔批注：“真情实感，动人至深。”我把作文递给你看，你读得很慢，读到最后，抬头冲我笑了笑，眼眶有点红。

那天放学，我推着你走在银杏大道上。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，轮椅碾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。 “其实，”你忽然开口，“我也要谢谢你。” “谢我什么？” “谢谢你看见我，而不是只看见我的轮椅。”

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你的轮椅和我的影子并排前行，像两个普通的、放学回家的朋友。

因为有了你，我明白了坚强不是从不跌倒，而是跌倒后如何用一只手撑起自己；因为有了你，我懂得了尊重不是小心翼翼的怜悯，而是平视对方眼睛的坦然；因为有了你，空旷的后排座位不再是一个空缺，而成了一个让全班学会如何挺直脊梁的课堂。

银杏叶还在飘落，秋天深了。但我知道，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凋零——比如你左手握笔的力量，比如你看向前方时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