珍爱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2-19高三那年的冬天,教室后墙的倒计时牌翻到了“68”。数学老师在黑板上演算着复杂的公式,粉笔灰像细雪一样落在他的肩头。我撑着昏沉的头,目光落在前排那个空了三天的座位上。
林小雨的座位很干净,桌角贴着的课程表边角已经卷起。她总是第一个到教室,用抹布把桌椅擦得发亮。如今那桌面光洁得能照见窗外的枯枝,反而显得刺眼。
关于她休学的传言在课间悄悄流传。“白血病”三个被压得很低,像怕惊动什么似的。班长组织捐款,红色的箱子放在讲台上,投钱时硬币碰撞的声音格外清脆。我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五十块钱——那是下周的早餐费,最终还是塞了进去。
周末,我和几个同学去了医院。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。林小雨坐在靠窗的病床上,戴着毛线帽,脸色白得像身后的墙壁。看见我们,她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不好意思地拉了拉帽子。
“快坐呀。”她声音轻轻的,指着床头柜上的橘子,“吃水果。”
我们挤在床边,笨拙地说着学校的趣事:数学老师又写错了公式,食堂的土豆烧肉里终于能找到肉了,操场边的梅花开了。她听着,眼睛弯成月牙。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临走时,她忽然叫住我:“能帮我带几本书吗?课本就行。”
周一,我把自己的课本整理好,用牛皮纸仔细包了封面。翻开语文书时,一张纸条飘了出来——是她上学期借我笔记时夹在里面的,上面用蓝色水笔工整地写着:“‘长风破浪会有时’,共勉。”迹已经有些模糊了。
我把纸条小心地夹回书里,连同新买的笔记本和一支她常用的那种蓝色水笔,一起装进书包。
再去医院时,她正对着窗户发呆。看见书,她像收到礼物一样抱在怀里。“真好,”她把脸贴在封面上,“还有油墨的味道。”
她翻开语文书,手指划过那些熟悉的课文,忽然停住:“这篇《赤壁赋》,我们是一起背的吧?早读课,你总把‘蜉蝣’读成‘浮游’。”
我愣了一下,这才想起那些昏昏欲睡的清晨。六点半的教室,日光灯惨白地亮着,我们站在走廊上,呵出的白气混在读书声里。她总是一不差,我却老是卡壳。那些当时觉得苦不堪言的时刻,此刻想来,竟像蒙着一层柔光。
“医生说,下周开始新的疗程,头发可能会掉光。”她摸着毛线帽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。窗外有麻雀飞过,在光秃秃的枝头跳了几下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把书往她面前推了推:“等你回来,我们一起背《滕王阁序》。”
她笑了,这次笑出了声:“那么长,你得提前开始准备了。”
走出医院时,天已经暗了。路灯次第亮起,把影子拉长又缩短。我忽然想起她课本里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,想起她总是挺得笔直的背影,想起每次发试卷时她微微颤抖的手。这些平凡的、琐碎的、甚至让人疲惫的日常,此刻都镀上了一层别样的光。
回到教室,晚自习已经开始。我坐下,翻开习题册,第一次觉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如此踏实,如此值得倾听。前排的空座位依然空着,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原来珍爱不是隆重的仪式,而是终于懂得——每一个平凡的日子,每一次寻常的日出,每一句普通的“明天见”,都是生命给予我们的、不可复制的馈赠。就像此刻,我能坐在这里,为未来写下答案,这本身,就值得用全部的心意去珍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