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到学校，有两条路。一条是新修的柏油路，平坦宽阔，十分钟就能到。另一条要穿过老居民区，拐进一条窄巷，巷口有棵不知年纪的老槐树，从树下过，得多花上一倍的时间。

初一开学第一天，我自然选了柏油路。脚步轻快，心里也敞亮。可第二天早上，妈妈却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：“走老巷子吧，顺便帮我把这袋豆浆给陈奶奶送去，她就住在槐树底下。”我有些不情愿，但还是接过了温热的袋子。

那是我第一次认真走那条路。巷子真窄，两旁是老旧的灰墙，墙头探出些无名的草。地面是凹凸的青石板，缝隙里藏着湿润的苔藓。走到巷子深处，那棵老槐树蓦地出现在眼前，树冠如云，投下一地凉沁沁的绿荫。树下的院子门开着，一位头发银白的奶奶正坐在竹椅上。我递上豆浆，她眯着眼笑了，眼角的皱纹像槐树的叶脉。没多说话，我点点头就跑了。

从那以后，妈妈总有理由让我走老巷子。“今天有雨，槐树底下淋不着。”“陈奶奶做了桂花糕，你去拿点儿。”……于是，一天，两天，一个星期，我竟也慢慢走了下来。

习惯，大概就是在不知不觉中养成的。不知从哪天起，我不再需要妈妈提醒。出门，脚自己就拐向了巷口。我熟悉了青石板上哪几块最滑，雨天要小心；熟悉了墙头那只黄猫总在下午打盹；熟悉了陈奶奶院子里的桂花香，从夏末一直飘到深秋。我更熟悉了老槐树的样子：春天挂满一串串白花，清香扑鼻；夏天蝉声震耳，绿荫却像一口深井，把燥热都吸了去；秋天叶子黄了，慢悠悠地落，铺一层厚毯；冬天枯枝映着蓝天，有种简洁的力道。

走柏油路的同学们，鞋帮总是干干净净。我的鞋沿却常沾着一点青苔的痕迹，或是一两瓣细小的槐花。可我渐渐觉得，这十分钟的“绕远”，换来的是一天里最初的安宁。在树下站一会儿，听听风声，看看光影，心就静了。陈奶奶的话不多，有时递给我一个刚洗的果子，有时只是说：“上学去啊？”我答：“哎。”便觉得踏实。

有一天放学，柏油路因施工临时封闭，大家都挤进了老巷。我听见同班的几个同学新奇地嚷嚷：“这儿居然有这么大一棵树！”“路好窄啊！”那一刻，我忽然意识到，这条于我而言充满细节与温度的路，于他们，只是一次偶然的途经。而我每日的重复，像水滴石穿，竟在平凡里滴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、深切的沟痕。

原来，习惯的力量，不在于它让你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，而在于它让你与一件平凡的事物、一段寻常的风景，建立了独一无二的、只属于你的联系。那条捷径通向学校，而这条绕远的路，仿佛通向了我心里一个安静又丰盈的角落。日子还长，我大概会一直这么走下去，让老槐树的年轮，也悄悄长进我的时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