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三开学那天，教室里比往常安静了些。起初没人察觉异样，直到班主任点名。“李娟。”没有应答。我们回头，看见她那张靠窗的桌子空着，桌肚里干干净净。

后来才知道，她随父母回老家了。她老家在一个我们都没听说过的小县城。大家议论了两天，也就淡忘了。高三的时间是按秒计算的，容不得为别人的空座位分神。

第一次模拟考后，又少了两个人。一个男生，成绩中游，去了南方打工；一个女生，说是回原籍高考，那里分数线低些。他们的桌椅被挪到教室最后，堆着杂物。黑板旁的倒计时牌翻得飞快，像一只无情的手，把一些名悄悄抹去。

真正让我愣住的，是张磊的离开。他是我的同桌，我们约好要考同一座城市的大学。那天他收拾书包时很平静：“我妹妹上初中了，家里负担重。”他父亲在工地摔伤了腿，他是长子。他把一本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留给我，扉页上写着“替我做一遍”。他的座位很快有了新主人，一个从县中转来的复读生。课桌缝隙里，还夹着张磊半块没吃完的橡皮。

我开始留意那些“消失”。走廊里光荣榜上的照片，有些笑容永远定格在上一届；操场边宣传栏里学科竞赛的名单，有几个名后面跟着“已转学”。他们像退潮时留下的贝壳，静静地躺在记忆的沙滩上，而新的潮水很快涌上来，覆盖一切。

春节回老家，我听到大人们的谈话。东头的王家举家搬去了省城，为了孩子读书；西边的村子合并进了镇子，小学只剩三个学生。爷爷说，我们这条巷子，我小时候有十来个玩伴，现在还在念书的，只剩我和另外两个了。

回到学校，倒计时变成两位数。最后一次调座位，班主任看着花名册，轻轻叹了口气：“咱们班，从高一到现在，已经少了七个人。”教室里忽然安静得可怕。我们环顾四周，那些空出来的位置，像无声的句号，终结在青春这本仓促的书页里。

高考那天，我走进考场，找到自己的座位号。坐下前，我摸了摸那张冰凉的课桌。我想，这张桌子曾经坐过谁呢？他或她，现在又坐在哪张桌子前，书写着怎样的人生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