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声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2-18

教室的窗户开着,能听见操场边那排老杨树哗哗的响。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过,就有些零星的、打着旋儿落下来。初三的日子,也像这叶子,一片赶着一片地往下掉,匆忙得来不及细看。

同桌小薇递过来一只耳机,压低声音说:“听。”我塞进耳朵,是一段沙沙的、模糊的录音。“什么呀?”我问。她眼睛亮亮的:“我爷爷昨晚在院子里录的,秋虫叫。”

那声音从耳机里漫出来,像很远的地方下着一场细细的雨,又像许多小小的、看不见的铃铛在摇。有高有低,长长短短,织成一片柔软的网。我忽然就听不见数学老师讲题的声音了,耳朵里只剩下这片来自泥土深处的、热闹的寂静。

我想起小时候,也是这样的秋天,在乡下外婆家。夜里凉了,外婆早早给床上换了厚棉被。我躺下,窗子开着一条缝,外面黑得像墨,可那唧唧唧、嘟嘟嘟的虫鸣,就从那条缝里满满地流进来,把整个房间都灌满了。外婆说,那是蟋蟀在“催织”,催妇人织布做冬衣呢。那时觉得,秋天是有声音的,而且这声音是暖的,是催着你安心睡去,好迎接长长的冬天。

下课铃响了。我和小薇跑到操场边那排杨树下。风大了些,叶子落得更急,踩上去有干脆的细响。我们都不说话,静静地站着。耳机里的虫鸣,和着眼前真实的风声、叶声,混在一起。那一刻,我好像站在两个秋天的交界处——一个是爷爷用老录音机存下的、属于过去的夜晚;一个是此刻,头顶这片正在流逝的、哗哗作响的光阴。

原来,秋天最深的声响,从来不在热闹的丰收锣鼓里,而在这些细微的、快要被我们忽略的告别里。虫儿一声声,是向暖日告别;叶子一片片,是向枝头告别。而我们,坐在初三的教室里,不也正用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,向懵懂的少年时光告别么?

这告别并不悲伤。就像虫鸣,叫得最响亮的时节,正是生命最饱满的时节;就像落叶,飘舞得最从容的时刻,正是它见过四季全部风景的时刻。我们听见的,是生命在转折处,为自己唱的一支清亮的歌。

风停了。一片叶子,正正地落在我摊开的课本上,叶脉清晰,像地图上的河网。我把它夹进了书里。

耳机里,最后一声悠长的虫鸣,和上课铃声,同时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