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己的房间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2-18

高二开学前,家里重新粉刷了墙壁。我的房间,从十二岁起就是淡蓝色,现在被刷成了简单的白色。母亲说,蓝色孩子气,白色亮堂,适合看书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这个陌生的、泛着石灰水味道的四方空间,忽然觉得,那个蓝色的自己,好像被一起覆盖掉了。

搬回来的书,我下意识地先找那本旧的《三国演义》。那是爷爷给的,封面都快掉了,里面用蓝色圆珠笔画满了歪扭的线——那是小时候我为“自己人”画的记号。凡是赵云出场的地方,都被我重重地描过。我喜欢他,因为他帅,因为他总是赢。那时的“自己”,简单得像一道选择题的答案,非黑即白,喜欢就是全部理由。

我把书塞进新书架的第二层。书架是新的,白色的,分了很多格子,要求我把书分门别类放好。我拿起一本高二的物理练习册,犹豫了一下,把它和那本旧《三国》放在了一起。这个举动没什么道理,但我心里某个地方松动了一下。或许,那个崇拜长坂坡英雄的少年,和这个不得不面对力学难题的学生,可以是同一个人。

房间的窗户正对着一棵老槐树。夏天的时候,蓝色的墙壁映着晃动的树影,像一片深海的波光。我常在那片波光里发呆,幻想自己是航海家。现在的白墙,把树影照得清清楚楚,每一片叶子的摇动都干脆利落。我坐在书桌前,能看见叶子背面浅色的脉络,也能看见对面楼上同样亮着灯的白窗。那里或许也坐着一个高二的学生。

上周的数学试卷发下来,分数不好不坏,稳稳地卡在中游。我没有像初中时那样,要么欢喜要么懊恼,只是仔细折好,塞进文件夹。文件夹是透明的,能看到里面各科试卷错落的边角,红的勾,红的叉,密密麻麻的批注。它们拼贴在一起,成了我此刻的画像——谈不上满意,但也无法否认。

夜里刷题累了,我抬起头。白墙在台灯下泛着暖黄的光,像一个安静的背景板。我忽然想起旧墙壁上,靠近床头的地方,有一处指甲盖大小的、顽固的蓝色,是当年贴海报留下的胶痕,怎么也擦不掉。粉刷时,工人大概也没注意到它,把它永远留在了白色之下。

我关上台灯,在黑暗里躺下。月光透过槐树的枝叶,在白墙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影子,不再是海,倒像一片无声流淌的河。我明白了,那个喜欢赵云的男孩,并没有消失。他只是和那些做不出的物理题、考不好的数学卷、对未来的迷茫,以及此刻的平静,一起住进了这个白色的房间。我不再是单一的蓝色,但也尚未成为任何确定的颜色。我只是在这四面白墙之间,容纳着这一切,学习着与这个复杂的、不断增添新内容的自己相处。

这个房间是白色的,真好。它像一张还没画完的画布,等着我,用往后平平常常的每一天,慢慢把它填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