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关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2-18腊月二十八,父亲照例要熬浆糊。面粉在铝锅里搅成稀汤,小火慢熬,渐渐稠了,屋里漫开一股温吞的麦香。这味道像把钥匙,咔哒一声,年的门才算真正推开。
贴春联是我的活儿。父亲端着浆糊碗,我拎着刷子,一前一后走到大门外。去年的对联还在,红纸褪成淡粉色,边角卷着,在风里簌簌地响。父亲用手掌顺着旧联的边沿抹过去,那些干透的浆糊脆脆地剥落。“慢点撕,”他说,“要除旧,也要干净。”
新对联摊在膝上,我拿刷子蘸满浆糊。太稠了,刷不开;太稀了,粘不住。父亲接过刷子,在碗沿轻轻一刮,手腕一转,浆糊便匀匀地铺满了红纸背面。“贴吧。”他托着对联的上端,我托下端。对准门框,从上往下,手掌平贴着纸面缓缓压下去。多余的浆糊从边缘挤出来,我用手指抹去。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门上,一高一矮,动作笨拙却认真。
转到厨房,要贴“五味清香”。窗棂上积着薄灰,父亲呵了口气,用袖口擦了擦。贴这个福时,他特意倒着贴。我笑他:“爸,贴反了。”他摇摇头:“福到了,福到了,倒着贴才对。”浆糊还没干透,福微微下滑了一点,他赶紧用手指抵住,像个守住阵地的兵。
最后是院里的老枣树。树干皴裂,父亲找了块最平整的皮,贴上一张小小的“春”。退后两步看,红纸衬着黑褐的树皮,格外扎眼。他拍拍树干:“它也辛苦一年了。”
全部贴完,太阳已经西斜。金色的光斜斜地照过来,每一张红纸都在发光,浆糊未干的地方亮晶晶的。父亲背着手,从大门走到屋门,又走到枣树下,像检阅什么庄严的仪式。风起来了,新对联哗啦啦地响,是脆生生的、饱满的声音。
晚上吃饭时,我瞥见父亲右手虎口处,有一小块干涸的浆糊,白白的。他浑然不觉,只是夹菜,吃饭。屋外,夜色把那些红纸吞没了,但我知道它们还在那里——用最朴素的黏着,把一些看不见的东西,牢牢地固定在门楣上、窗棂上、树皮上,也固定在这个叫“年”的关隘处。
那些浆糊,熬得稠稠的,凉了以后,会比任何胶水都结实。它们要撑过一整个春夏秋冬的风吹雨打,直到来年这个时候,再由另一双手,轻轻地、完整地揭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