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下得突然，放学时，校门口那条坡道已积起大大小小的水洼。我撑着伞，小心地避开积水，心里只盼着快点到家。

坡道中段，一辆三轮车停在那里。蹬车的是个收废品的老师傅，花白头发贴在额上，不知是雨还是汗。车厢里废纸箱堆得老高，用旧麻绳草草捆着，被雨打湿了，显得更沉。老师傅一条腿支着地，另一条腿使劲蹬着脚踏板，车轮在湿滑的坡上空转，溅起浑浊的水花。车微微向后滑了一下，他赶紧用脚刹住，背弓得像只虾。

几个同学快步绕了过去，伞沿碰着伞沿。我也打算从旁边过去——雨这么大，谁不想早点回家呢？

就在我要走过车旁时，老师傅又试了一次。他整个身子压向车把，肩膀耸得老高，腿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。车子动了动，还是没上去。他喘了口气，那声音混在雨里，沉沉的。

我不知怎么就停下了。转身，收伞，把伞和书包往路边干点的台阶上一扔，雨水立刻打湿了我的校服外套。走到车后，双手抵住冰冷的车厢板。老师傅回头看了我一眼，愣了愣，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
“一、二、三！”我心里默数。他往前蹬，我在后面推。鞋陷进水洼里，湿透了，很凉。车轮碾过碎石子，硌得手底下的铁皮微微颤动。雨点打在脸上，有点睁不开眼。车子很重，推上去一点，又退回一些。我的脚使劲蹬着地，感觉校服裤子紧紧粘在腿上。

忽然，手上的重量轻了。侧头一看，左边多了一双手，指节分明，是我们班体育委员。右边也来了一双手，袖口还沾着蓝墨水。原来，刚才走过去的几个同学，不知何时都回来了。没人说话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。

力量忽然就汇聚起来了。七八双手一起抵在潮湿的车厢上。“嗨——哟！”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，大家不约而同地跟着用力。车轮猛地向前一滚，冲过了最陡的那段。老师傅趁势猛蹬几下，车子稳稳地上了坡顶。

大家松开手，互相看着，都笑了，脸上湿漉漉的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。老师傅停好车，转身看着我们，双手合十，连连点头。雨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流下来。我们只是摆摆手，跑回路边捡起自己的伞和书包。

雨还在下。我重新撑开伞，走上那条坡道。回头看了一眼，那辆三轮车已经变成一个小点，慢慢消失在雨幕里。手心里还留着车厢铁皮那冰凉的、粗糙的触感。

原来，一个简单的动作，像水波一样推开，能连起这么多陌生的掌心。那沉甸甸的车轮，终于碾过了秋天湿滑的陡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