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的蒲扇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2-18

夏天的傍晚,停电了。我摸黑从抽屉里翻出手电筒,光柱扫过墙角,忽然照见一把旧蒲扇。它安静地挂在钉子上,边缘已经发黑,扇面裂开细小的口子,像奶奶手背上的纹路。

我把它取下来,轻轻一扇——风是软的,带着淡淡的、陈旧的草木香。这味道瞬间把我拉回好多年前,拉回奶奶身边。

那时候的夏天好像没有这么热,或者说,奶奶把热都扇走了。每天吃过晚饭,她就会搬出两张小板凳,放在门前的水泥地上。我挨着她坐下,她手里的蒲扇就开始不紧不慢地摇。风一阵一阵地,拂过我的后颈、后背。扇子摇动的节奏,和奶奶哼的、那些没有名的小调是一样的。啪,轻轻一下,是赶走凑过来的蚊子;哗,柔柔一阵,是送来最清凉的晚风。

我靠着她的膝盖,看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。她很少讲大道理,说的话都像扇子摇出的风一样平常。“今天月亮长毛啦,明天要下雨。”“萤火虫是草变的,提着灯笼找家呢。”她的话混着蒲扇的风,和四周的虫鸣、远处池塘的蛙声,一起漫进我的耳朵里。那时候,全世界的安宁,好像都在这把蒲扇一摇一摆的方圆之间。

后来我上小学了,暑假回去得少。有一次回去,看见奶奶在树下打盹,蒲扇滑落在躺椅边。我捡起来,学着她的样子,站在她身旁,轻轻朝她扇风。她醒了,眯着眼看我,笑了:“我们囡囡会疼人啦。”可那时我已经觉得,这把发黄的旧扇子,有点土,比不上同学家会摇头的电风扇。

再后来,我去外地念初中,奶奶搬来城里住。家里空调总是开得很足,那把蒲扇,被她塞进了装旧物的蛇皮袋,带了过来,却再也没拿出来用过。它和许多老东西一样,沉默地待在角落,似乎属于一个已经过去的世界。

直到这个停电的夜晚,直到这熟悉的、带着干草气息的风再次拂过脸颊。我忽然明白了,奶奶摇出的,从来不只是凉风。那是把灼热的阳光摇碎,把烦人的蚊虫赶跑,把漫长的夜晚摇得轻柔,把一个小小孩童所有的不安与躁动,都摇成一片星空下的宁静。那风里有她哼的歌,有她讲的故事,有她全部的不声不响的疼爱。

电来了,灯一下子亮了。我把蒲扇仔细擦干净,没有把它放回角落。我把它放在了我书桌边的窗台上。我想,等这个周末,我要拿着它,去给奶奶扇扇风。就像很久以前,她为我做的那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