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埂上的课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2-17

中考前的最后一个春天,我被送回了老家。城里的一模考试,我考得一塌糊涂。妈妈说,回去跟爷爷住几天,“换换脑子”。

爷爷是个老农民,七十五岁了,还守着几亩水田。回去的第二天,天刚蒙蒙亮,他就把我叫醒,递给我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。“走,跟我下田,把东边那块地的田埂修修。”

我心里一百个不情愿。田埂有什么好修的?不就是一条土埂子吗?我拖着步子跟在他后面。清晨的露水很重,打湿了我的裤脚,冰凉。田埂歪歪扭扭,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垮了,露出参差的缺口。

爷爷不说话,蹲下身,用锄头把垮塌的泥土拢到一起。他做得很慢,先把大块的土坷垃敲碎,把里面的草根、石子仔细地拣出来,扔掉。然后,他用双手捧起那些细碎的、湿润的泥土,像给婴儿穿衣服一样,一层一层,仔细地敷在田埂的“伤口”上。敷一层,就用锄头背轻轻地、密密地捶打一阵。他的动作有一种奇怪的节奏,不慌不忙,好像他捶打的不是泥土,而是在安抚一件有生命的东西。

我看得不耐烦,学着他的样子,抡起锄头,狠狠一下刨起一大块泥,“啪”地甩在缺口上。爷爷抬头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只是走过来,把我甩上去的那一大块泥重新扒拉下来。他用手把它掰开,里面裹着一块尖石头和几根顽固的草茎。“这样不行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像被泥土滤过一样沉,“心里有急火,手上的活就糙。田埂看着是土,可它担着两边的水,护着一田的苗。你糊弄它,雨水一来,它就垮给你看,苗就全毁了。”

我愣住了,举着锄头站在那里。爷爷的话,像一阵细微的风,忽然吹进了我心里某个烦躁的角落。我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、指缝里嵌着泥污的手,那双手那么稳,那么有耐心。我忽然想起我那一塌糊涂的试卷,那些因为急躁而看错的题目,那些因为图快而跳过的步骤。我对待学习,不就像刚才对待这田埂一样吗?只想赶紧堆出一个样子,却不管里面藏着多少“草根”和“石头”。

我不再说话,蹲在爷爷身边。这一次,我学着他的样子,先把泥土仔细敲碎,拣净杂物。当我的手指真正碰到那些湿润的、微凉的泥土时,一种奇异的踏实感从指尖传了过来。我捧起土,敷上去,再用锄头背轻轻捶打。捶打的声音闷闷的,沉沉的,一下,又一下。我额头上冒出了汗,腰也开始发酸,但心里那股乱窜的焦躁,却好像随着这重复的动作,一点点被捶打进了土里,消失了。

太阳升高了,金色的光铺满整片水田。我们修好的那一截田埂,新泥土的颜色深一些,笔直、光滑、结实,像一条有力的臂膀,稳稳地揽着一汪明晃晃的春水。爷爷站起身,捶了捶腰,指着那条田埂说:“你看,它现在能站住了。”

回去的路上,我的鞋上沾满了泥,手心也磨得发红,但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风从田野上吹过,带着青苗和泥土的味道。我忽然明白了妈妈说的“换换脑子”是什么意思。爷爷没给我讲一道题,但他用最沉默的方式,给我补上了一堂落了很久的课。这堂课的名,就叫“劳动”。它告诉我,真正的扎实,就是一捧土一捧土地铺垫,一锤子一锤子地夯实;所有的成长,都像田里的秧苗,得经过浸泡、耕耘,才能慢慢站稳脚跟,迎接风雨。

那条田埂,至今还站在老家的田边。而我在考场上,每当心浮气躁时,总会想起那个清晨,想起爷爷捶打泥土的沉闷声响,然后,深吸一口气,把眼前的难题,当作一截需要我耐心修整的田埂。